2026

最新文章

A woman sitting at a table near a window and reading a book.

Learning to Be Still

Sometimes another tradition gives us language for something we have encountered in our own lives but have not yet been able to articulate clearly. 

一名亞洲女子在黑暗中使用手機,眉頭深鎖。

不要把 AI 当人

编者按:人工智能带来的问题是全球性的,但身处不同处境的基督徒如何理解和回应这些问题,并不总能被彼此听见。华源协作刊登本文,是希望将一位华人基督徒作者的思考带入更广泛的基督教对话。作者从自己和一位朋友的真实经历出发,追问的不只是“如何使用 AI”,更是:当一个善于模拟理解与关怀的系统开始进入友谊、牧养关怀和属灵分辨的空间,我们正在与它形成怎样的关系?本文并非对华人教会使用 AI 的全面调查,也不代表华人基督徒对这一议题的共同立场,而是为不同处境中的读者提供一个值得继续讨论的起点。 从知己幻觉到属灵幻觉 今年初,我的一位朋友把他过去数周与 AI 的对话记录分享给我。那是数万字的对话,也是很大的信任。他并不是要征求我的认可,倒更像一个人寻到宝以后,忍不住想与朋友分享。 在这些对话中,我看到一个人向 AI 敞开心扉,倾诉人到中年的困扰、疑惑和挣扎,也分享读经、灵修,甚至梦境。他在交谈中屡屡落泪。AI 则始终耐心,及时给予肯定、安慰和鼓励;它仿佛一位知识渊博的神学大师,或一位可信赖的生命导师,帮助他把身体、情感、心灵,乃至潜意识中的片段逐一拼接起来。在 AI 的循循善诱下,一切似乎都有了意义,也孕育着新的转机和可能。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珍惜这段经验。一个人感到自己被完整地看见、被耐心地理解,这种体验非常有力量。但我读完后的第一反应却是:糟糕,他被 AI PUA 了。 我们已经知道 AI 会产生事实性的“幻觉”,也就是一本正经地给出错误或虚构的信息。但这里更令我不安的,是 AI 所表现出的高度“共情”和“迎合”。它带来的不是知识幻觉,而是一种充满情绪价值的体验,我暂且称之为“知己幻觉”。这不是说系统有意欺骗人,而是说,在能力和关系高度不对称的情况下,它可能产生近似情感操控的效果。 坦白说,我甚至有些内疚。我开始反省,这些年来,自己作为朋友是否不够关心他的挣扎,是否给他的肯定太少。我也担心,如果直言自己的观感,会不会破坏他对我的信任,或打击他刚刚在与…

闪光飞出书页,AI 设计图

如果教会并不需要另一个”基督教AI”呢?

基督徒到底该不该用 AI? 过去两年,我常常被问到这个问题。有时问得很具体:可以用ChatGPT查经吗?牧者可以用 AI 预备讲道吗?有时担忧则更深一层:如果 AI 越来越强大,它会不会有一天取代牧者,甚至取代教会? 大家的态度也很不一样。有人迫不及待地拥抱 AI,有人对它高度警惕。更多人可能处在中间地带:工作中已经离不开 AI,安排旅行、整理资料也会随手问它,但一碰到圣经、信仰或者生命塑造,心里还是会多一层犹豫。 我很理解这种犹豫,因为我们在开发数字化圣经事工火花 Sparks 的过程中,也一路在问类似的问题。 火花 Sparks(www.sparks.bible)是英国圣经公会发起的项目。不过,它一开始并不是一个 AI 项目。真正推动我们开始这项工作的,是一个更早、也更根本的事工问题:当一个人已经能够接触到圣经以后,怎样才能帮助他真正进入圣经,并让神的话语逐渐塑造他的生命? 几年前,我曾经在华源协作的一篇文章里,把它称为圣经互动(Bible Engagement)的”最后一里路”。经过长期的圣经翻译、出版和传播,加上这些年数字技术的发展,今天的人拥有的圣经资源之丰富,是过去很难想象的。但”有圣经”不等于”读圣经”,”读了”也不等于”读懂了”;即使读懂了,也不见得意味着圣经已经进入一个人的生活,塑造他的判断、选择和生命。火花 Sparks 最初就是想回应这”最后一里路”。 对华源协作的读者,我也简单交代一下:火花 Sparks 主要服务华语基督徒,平台在中国大陆以外开发和运营,目前大部分用户也分布在海外华人群体中;在中国大陆,目前也仍然可以正常访问。…

2026年第十届世界华人福音会议在古晋举行,多名敬拜团成员在舞台上带领敬拜,有人举手唱诗,舞台灯光向会场投射出一道道光束。

2026年华福大会禧年回顾 vs百年回顾

2026年7月,笔者有幸第一次参加华福大会,这一届与上届相隔十年,是第一场疫情后的聚集,也是一场纪念华福运动五十周年的聚集。 若从说文解字的角度而言,“华福”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可圈可点,五十年来的处境虽有极大变迁,但仍不失相关性(relevance): 在华福的语境中谈及历史,通常只回顾到华福的起源(即1976年在香港举行的首届华福大会),有时也会兼顾大会所在地的教会历史(譬如此次古晋大会便追溯了砂拉越的福音往事)。若我们以世纪为单位,回顾一百年前的华人教会,便会看到一幅很不一样的参照系。 2026年往前推一个世纪,是1926年,中国本土教会界面临两大挑战,一为外患、一为内忧: “非基运动”之外患和“新教共识破裂”之内忧所形成的交织与互动,造成了新一轮的恶性循环:自由派陷入理性主义,保守派陷入反智主义。“收回教育权”运动将教会高等教育体系中的信仰因素边缘化,导致保守派差会和教会将基督教教育以及相关的文化使命拱手相让,福音被化约为“个人灵魂的重生得救”,教会活动日益内敛。而表面上赢得地盘的自由派,也因使命的迁移(mission drift)和稀释,越来越失去福音的盐味和光照,最终降伏于世俗政府,与世界和光同尘。 自由派和基要派的分道扬镳,仅是整个新教分裂史中的一环。历史中的教会,内忧外患始终不断,而内忧的杀伤力往往大于外患:内部分裂或腐化导致自杀性的后果,自然消亡;而外患的挑战则取决于教会的回应,一个合一健康的教会可以应对大部分外患。有学者指出,同样面对非基督徒知识界对基督教信仰的诘难,初期教会认真迎战,迎来了教父时代,发展出护教学;而中国教会则因门户之见未能处理好理性和信仰的关系,而未能开创中国的教父时代。 非基运动五年期间,正面与非基人士对话的,以自由派人士为主体,保守派中能够打持久战的只有一位张亦镜。 华人教会界所熟悉的王明道、宋尚节和倪柝声,似乎都觉得与不信主的人辩论,胜之不武。 再回到2026年,我们会发现历史惊人地重复,或曰,1926年的问题拖延了一个世纪仍未被通透地回应,而百年来的沧海桑田涌现的新问题,叠加在旧问题上,形成更加复杂棘手的宣教生态。教会作为一个有机体,如同个人生命一样,创伤性的记忆不会消失,即便被压抑,仍然在潜意识中继续发酵,影响我们的言行和决策。华人教会偏向保守与传统,在后现代主义的当下,很多人仍抱持着一个世纪前形成的基要主义的态度:“与其淌世界的浑水,不如传纯正的福音”,回避与世界对话,甚至一味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时候教会对外部世界的批判,或许也是一种转移内部矛盾或不足的逃避性策略。其实,外患中有“危”也有“机”。这次华福的主题强调“聆听“ 、以及银色大耳朵的icon(图标)的不断闪现,提醒我们继续恭听神的话,也聆听世代的声音,且是“快快地听,慢慢的说”。这只“银耳”以大大小小的点点组成,象征大大小小的教会,一起聆听,彼此聆听。 自由派和基要派的壁垒分明,影响深远,以至于今天无论是洛桑,还是华福,都在不断推广国度福音(kingdom gospel)、整全使命(holistic mission),重提职场宣教(workplace ministry)和营商宣教(Business as mission),文艺、救援、公义、怜悯、平权等议题重新成为热议。从某种层面而言,是回归到英国福音派个人灵命与社会关怀的有机结合,甚至是中世纪“以信仰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同时,本次华福大会也比过往更多地谈到处境化(contextualization),不再锁定标准答案,或墨守成规,而是更期待圣灵带领我们“心意更新而变化”;不再仅仅“勉强人进教会”,而是更鼓励信徒“道成肉身”地走进人群;领袖或讲员不再以属灵权威的面貌出现,而是坦陈软弱、盲点与局限。有一位讲员,甚至以行为艺术的方式带领与会者认识到:教会若与世界“失联”,乃是一种“属灵失智症”,因而无法成为福音的管道。 在相当大的程度上,1922-1927年的非基运动是一战(1914-1918)在全球的“属灵后遗症”之一,二战(1939-1945)更是激发了全球的去殖民化进程(decolonization),导致了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后殖民主义(post-colonialism),西方教会进入后基督教王国时代(post-Christendom era)或后宗派时代(post-denominationalism)。作为主体世界(majority world)一部分的普世华人教会,在布道植堂、神学教育、门徒训练、资源统筹等各方面,与一百年前相比,已有长足进步。华人来自东南亚的主体世界,并在近半个世纪以来进入其他主体世界,然而,不论是在西方世界,还是在主体世界,华人教会都似乎如入无人之境,惯性地移植既有的教会传统,极少与当地社会、甚或教会,产生有机的联接。本次华福大会探讨了和全球教会一起面对的时代挑战(如:科技动态、信仰传承、人口迁移),并在闭幕式上作了颇具巧思的安排:一方面邀请了华理克牧师代表西方教会致辞,另一方面,也邀请了王钦慈牧师,以独特的双栖身份,把拉美教会的宣教运动COMIBAM(拉美版“华福”)引介给全球华人教会。甚盼这是华福在未来可以积极扮演的一个桥梁角色,把华人教会带进主体世界,把主体世界带进华人教会。 “普世合一”虽然不在“华福”的名称中,却始终是一个异象或目标。闭幕式上华理克牧师有关“合一”的循循教导,也深触我心。道理大家都懂,实操谈何容易。华人易抱团,但未必能团结,加上新教分裂的基因,短短两百年的教会发展已经山头林立。这位美国牧师并非不知西方教会历史上和现实中的不合一,但他以“外人”的身份来劝勉华人教会,带一点距离感,好像又更能让人接受。离开古晋的飞机上,与一位海外牧者同排,我们谈到了各自身处的教会所面对的、或曾经历过的不合一、甚至结构性的分裂,都有同感:一方面“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们是否可以做的更好?”另一方面,“事已至此,我们当如何修复关系?”在既有的团契上保持和睦(keep peace)尚且不易,关系破裂后再缔和平(make peace)更加复杂;但若我们这一代不尽自己的本分,势必把难题留给下一代去处理。 回到长居地,在闭幕日一個月后,在与其他与会者就此次华福大会的一次交流座谈会上,笔者忽然发现自己的多重「桥梁身分」:就年龄而言,笔者身为三明治世代(sandwich…

一名戴眼镜的男子站在昏暗的室内,望向窗外。窗前可见黑色十字架的剪影,远方是层叠的蓝色山峦。

我以为我在寻找一间更好的教会

编者说明:出于安全考虑,本文中的地名、教会名称及部分可识别细节已作模糊处理。 2023年圣诞节,我去家乡的一间三自教堂,看母亲所在的小组表演节目。 聚会开始前,礼堂里先播放了国歌和政府宣传片。我坐在那里,心里很快有了一个结论:这已经变成了共产党的教会,不是神的教会。 那时的我很容易这样判断一间教会。 我很想知道谁是真正跟随主的人,谁因为害怕而妥协,谁在教会里还有别的动机。但我越想把人分清楚,越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现在回头看,我知道自己当时看见了一些真实的问题,却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前只看见教会的妥协 我最早聚会的教会是一间三自教会。母亲也在那里。她平时做的不是台上的工作,主要是为人祷告,照顾家里生病或年老的人。 教会每周有几场聚会,每场都有几百人,但大部分是老人,三十岁以下的人很少。不少弟兄姊妹自己信主,他们的孩子却不信。 我一直很想向年轻人传福音,可是教会没有这样的事工。未成年人也不能随意进入聚会。牧师告诉我,如果让孩子进来,政府可能会让教会关门。 我当时觉得他是害怕。 在我看来,教会领袖既然倚靠主,就不应该惧怕政府。地上一切权柄都在神手中,我们只要按照圣经去做就好了。 后来接触的教会多了,我才慢慢意识到,我看到的是表面,牧者面对的却可能是整个教会能不能继续存在的问题。 这些年,我也认识了很多三自教会里的阿姨和老奶奶。她们不一定知道什么是改革宗、灵恩派或家庭教会,也不清楚外面的教会正在争论什么。有些人不会使用网络,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参加聚会。 她们只知道自己相信耶稣。 对她们来说,有一间教会可以去,有人讲道,有人陪她们祷告,在生病和困难时有人探访,是非常实际的事。 我仍然不能认同三自体制中的许多管理方式,也不知道每一位牧者面对压力时作出的选择究竟出于什么动机。但我现在不再把体制、牧者和普通信徒全部放在一起否定。 有些事情,我以前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现在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没有站到别人的处境里想过。 家庭教会也不是另一个世界 后来,我离开三自教会,到了N城的一间改革宗家庭教会。 说实话,我当时没有想得多复杂。我只是想找一间年轻人多一点、事工多一点的教会。 以前教会里大多是阿姨和老人,我能参加的服事主要是打扫卫生和做饭。我很希望身边有一些跟我年龄差不多的人,也希望教会有传福音、宣教和青年事工,让我可以参与。 那时我心里还有一个现在看起来很幼稚的想法:我为主做得越多,主就会越喜欢我。 我甚至会想,如果我做了讨主喜悦的事,神也许会奖赏我,让我有钱、身体健康,或者找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夕阳下,一个人坐在高大的十字架旁,人物与十字架呈现深色剪影,背景是橘黄色的天空。

期盼更深的合一

第十届华福大会已经结束。作为一名受邀嘉宾,我很感恩有机会参与其中,也感谢所有筹备同工以及本地教会的款待和付出。 十年前,我也曾受邀参加台北华福大会。从那时起,我一直思考和观察海外华人教会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就是如何突破自身的“中产性”(middle-class tendency):其中包括对稳定、成功、影响力和成长的追求,背后有些许逃避苦难的意味。如果这一观察有所冒犯,请读者原谅,这也许是我一种特别的“偏见”。 整体而言,这次大会呈现了许多重要主题,也使用了不少新的词汇,如神的国度(Kingdom of God)、整全使命(Holistic Mission)、文化使命(Cultural Mandate)、新创造(New Creation)、多中心宣教(Polycentric Mission)等。 这些都是今天宣教前沿不能忽略的重要议题。然而,在大会之后,我有几个持续思考的问题。 一、在“时代聆听”之外,也需要“观看” 大会主题“时代聆听·与神共创”非常具有时代感。“听”(hear/listen)在圣经中通常首先与回应神的话有关。“以色列啊,你要听。”(申 6:4)对于神话语的认真顺服,这是华人教会重要的属灵遗产。但我想补充的是,圣经所强调的知觉行动不仅包括“听”,也包括“看”。圣经中多次出现“看”这样的动作。耶稣曾说: 你们举目向田观看,庄稼已经熟了,可以收割了。(约 4:35) 耶稣也责备当时的人: 你们知道分辨天上的气色,倒不能分辨这时候。(太 16:3) 因此,对于本次华福聚会而言,不仅需要“听”神的话,在走向“共创”的过程中,也需要学习“看”: 二、建议进一步突出十字架神学 宣言关于国度、使命、文化、新创造的强调非常宝贵。或许是因为过去传统的华人教会太强调“十字架”,所以这次“神学钟摆”摆到了另一边。 正如在“华福宣言”草案组的讨论中,有同工提出:国度的福音不能脱离十字架的福音。我认为十字架神学可从三个方面来考虑: 1. 十字架显明人的罪与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