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说明：本文最初发表于2025年10月。文中的资料、统计与注释已依截至2026年10月可取得的来源更新；受访者的观察仍反映原采访时的处境。
近年来，香港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移民潮。根据《2024香港教会普查》的估算，在此前五年间，约有4.6万名教会信徒移居海外。家庭、专业人士，以及教会会友纷纷选择离开。对一些人而言，这座曾经熟悉的城市正面临经济与社会环境的转变，他们也感受到比过去更多的限制。1
然而，在这股出走潮的背后，另一个故事正逐渐浮现。在许多人离开之际，有些教会反而更加坚定地投入。香港最大的国际教会之一 Island ECC，于2024年斥资7.5亿港元（约9,600万美元），购入北角侨辉大厦地下至六楼的部分物业，包括新光戏院所在的空间。教会正推动活化工程，希望将这处地标改造成敬拜、服事与社区活动的场所。2
这样的对比格外引人注目：为什么一间教会愿意在一座许多人认为正在衰落或前景充满不确定性的城市里，如此大胆地投入资源？
正如一位牧者所反思的：“那些决心要走的人大多已经离开了。留下来的人则已接受了现实——他们在苦难中成长，学会放下恐惧，顺服，并采取行动。”
前所未有的 “庄稼地”
几位牧者形容，如今的香港正经历全球宣教版图上一场历史性的转变。在他们近年的记忆中，鲜少见到如此庞大的人口，从福音传播受限制的地区大规模迁往一座宗教表达仍相对自由的城市。
“从宣教的角度来看，香港如今提供了极具策略意义的机会之一，”一位事工领袖观察道。“不仅来自中国大陆的信徒注意到这个转变，新加坡的牧者和澳洲的宣教机构也都在快速行动，准备在这里开展普通话事工。”
这种汇聚形成了一片独特的庄稼地。但要把握这个时机，需要异象。
在恐惧中回应顺服的呼召
尽管机会广阔，牧者们也坦言眼前存在不少严峻挑战。首先是一些人所形容的“部落主义”（tribalism）：教会过于狭隘地专注于自身的生存与增长，无法看见更广阔的宣教禾场。
其次是恐惧，既担心安全风险，也害怕未知之事。即便是看见机会的领袖，对是否全力投入仍感到犹豫。
第三个障碍，是更广泛的华人教会网络中所存在的沉默。一位牧者解释：“华语教会中有些人刻意忽视眼前这个时刻，因为一旦承认它，就意味着必须面对许多同工已经离去这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
他补充道，真正的挑战不在于准备，而是顺服。“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准备好了——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准备好。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是否愿意顺服。我们是想利用基督来成就自己，还是愿意被祂破碎，好让祂得着荣耀？”
新一波高学历专业人才来港
另一个令人瞩目的趋势，是新来港人士的教育与专业背景。通过“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简称“高才通计划”）等途径，香港吸引了不少具备专业经验或大学教育背景的申请者。不过，高才通的申请资格包含不同类别，并不是所有申请人都必须拥有硕士学位。3
“这些家庭是中国最国际化、最具全球视野的群体之一，” 一位牧师表示。“他们原本可能考虑移居美国或欧洲，但受到政治局势紧张的影响，许多人转而选择香港。”
他们最主要的考量是什么？孩子的教育。
在这方面，香港具有一项独特的优势：不少学校具有基督教办学背景，部分更可追溯至早期宣教士。也有教会在周末借用学校场地聚会。4
“这些学校是早期宣教士留下的属灵遗产，”一位牧者指出。香港不同学校的学费安排及授课语言并不相同，不能一概视为免费而且全英语授课。
对来自无神论背景的新移民来说，香港城市景观中随处可见的基督教元素——遍布城市各处的教会招牌——甚至可能令人感到震撼。
教会也正透过不同的合作方式来回应这一变化。正如〈携手欢迎香港新移民〉所述，近年来有不少香港居民移居英国，当地教会也正在学习如何接纳他们、与他们同行。如今的香港在全球华人基督教中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接待新来港者，另一方面也有居民移居海外，进而影响当地的华人教会。5
学生：日益成长的宣教禾场
除了移民家庭，非本地学生也是当今备受关注的宣教禾场之一。
按政府公布的统计口径，2024／25学年香港本地认可学士及以上课程的非本地学生就读规模已接近九万，其中不少来自中国大陆。部分学生原本可能选择赴美留学，但在政策不确定的情况下，也开始考虑其他地方。6
一位受访者解释道：“由于美国对中国学生的政策充满不确定性，美国已不再是留学首选。现在香港已成为高等教育最理想的选择之一。”
这种转变也反映出更广泛的趋势。正如《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于2025年8月所报道的，美国学生签证政策的不确定性，促使一些中国基督徒家庭考虑亚洲其他地区的升学选择。香港兼具英语高等教育与基督教办学传统，成为部分家庭考虑的选项之一。7
受访者也提到，有研究生因美国签证政策及部分研究领域所涉及的政治敏感性，重新考虑赴美计划，转而评估香港的升学机会。
教会也开始对此作出回应。无论是本地教会还是国际教会，都开始把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视为学生事工的重要对象，提供英语查经班、夏令营、体育事工以及音乐课程等。
不少香港本地教会仍以粤语为主要聚会语言。一位牧者观察道：“但移民家庭非常看重普通话和英语的双语能力。因此，能提供以英语为主的儿童与青少年事工的教会，将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
在不确定性中投入
根据主要反映本地华语堂会情况的《2024香港教会普查》，2019年与2024年相比，估算的实体崇拜出席人数从268,822人下降至197,935人，许多教会也持续面对会众高龄化及年轻人流失的问题。然而，这并未阻碍部分教会扩展事工，或大胆投资于香港的未来。8
新的事工计划与物业发展，反映出部分教会愿意继续在香港扎根，让人们更容易接触教会。“这不仅仅关乎建筑物，”一位观察者指出。“这关乎教会愿意投入这座城市的生活。”
与此同时，数个基督教机构也正在制定事工策略，协助本地教会接触并服事越来越多使用普通话的人。这项人口结构的变化，正悄然重塑香港的宣教版图。
在忧虑与盼望之间
在每一次的访谈中，都有两种声音并存。有些人担心香港正在衰落——其政治压力增加、日益缩减的自由，以及持续不断的移民潮。然而，也有人在这些压力之中看见上帝正在重新安排一切，为新的宣教与事工创造空间。
一位香港牧者曾在〈When God Calls Us to Stay〉中分享，自己与家人在移民潮中选择留下、继续服事教会的经历。
对那些选择留下的牧者与领袖而言，这股移民潮令人唏嘘，却也让他们的目标更加清晰。留下来的人如今正面对一片广大而多元的庄稼地：具备教育与专业背景的新移民、寻求合适教育的家庭，以及众多在港求学的中国大陆学生。
这份信念如今成为留下来的人共同的写照——他们正默默地学习放下恐惧、去顺服，并采取行动。
香港或许已不再是从前的香港。然而，正是在流失与涌入、焦虑与信心的张力之中，香港或许正踏入一个新的角色：不仅是通往中国的窗口，更可能成为全球华人福音事工最具战略意义的平台之一。
今天的香港，会不会正是华人福音事工最有潜力的城市？
本文原以英文撰写，中文版由华源协作翻译及编辑。
- 香港教会更新运动，梁国全，《略述“2024香港教会普查”：低处站稳再出发》，2025年3月27日（4月28日更新）。文中45,999名信徒移民的数字是根据调查推算。政府统计处于2026年8月公布，2025年年中至2026年年中香港居民净移入39,800人；人口净流动并不等于永久移民人数，详见2026年年中人口公告。
- Cheryl Arcibal，“Hong Kong church Island ECC acquires floors in building that is home to famous Sunbeam Theatr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2024年2月6日；Island ECC，Bold Faith 新光戏院活化计划（含2026年工程进展）。
- 香港入境事务处，《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申请资格及不同类别说明。申请要求涉及收入或符合资格的大学学位及工作年资，并非一律要求硕士学位。
- 香港家庭与学校合作事宜委员会，《2025／26中学概览：说明》（办学团体及宗教背景）；香港人才服务办公室，《公帑资助学校》，2026年7月8日。
- Henry Lu，“Partnership to Welcome Hong Kong Newcomers”，《华源期刊》，2024年3月11日；英国内政部，2026年8月27日BN(O)签证统计。注意签证获批数目不能直接当作实际移居人数。
- 香港政府，立法会第十五题：《为非本地学生提供支援》，2025年6月18日。2024／25学年相关非本地学生的注册数据合计88,914，其中教资会资助课程以全日制当量统计，非资助课程则按就读人数统计。“非本地学生”包括中国内地及其他地区学生，不等于每年新抵港的学生人数。
- Eva Chou，“US Visa Uncertainty Upends Plans of Chinese Christian Families”，《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2025年8月27日。报道聚焦若干基督徒家庭考虑其他亚洲升学选项的经验。
- 香港教会更新运动，《2024香港教会普查》相关数据分析；另见华源协作，“When the Church Stands Low (to Rise Again)”，2025年5月2日。普查收到约59%的华语堂会回复；所列全港出席人数为统计推算，并非逐人点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