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the Series

Chinese Christian Scholarship and the Church

In April 2026, Chinese Christian scholars, pastors, and leaders gathered in Hong Kong to reflect on scholarship, theology, and the church in global perspective. This series explores what emerged from that gathering: a new generation of scholars, deeper ties between theology and church life, and a growing transnational community of faith.

從此不再孤單

在香港看見華語神學共同體的形成

A person looking over Hong Kong at sunset.

Photo by drown_in_city, Unsplash. Licensed for use by ChinaSource.

Chinese 從來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字。

它不只是語言,也不只是文化。不論我們是否喜歡,它時常帶著某種想像。它遠超過山水、食物、記憶或鄉愁,也牽動著歷史、身分與歸屬的複雜感受。

這是當我開始用中文書寫這場會議的反思時,才揭露了自己的百感交集。原本在英語裡可以分析、整理、描述的感受,一換成中文,就帶上不同的感受:不安、牽掛、靠近的渴望,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鄉愁。

也許,這本身已經說明了一些事。

當我們談論華人基督信仰,或華語神學時,我們談的從來不只是研究對象。對許多人而言,這也是一種身在其中的經驗。它牽涉語言、歷史、身分、記憶,以及我們各自在處境中所承擔的壓力與恩典。

也因此,2026年四月在香港的聚集,留給我的不只是觀察,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感受:想靠近,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清楚自己所遇見的是什麼。

華語神學

作爲華源協作的代表,我懷著興奮的心情來到香港,參加由中華基督教高等研究院、劍橋大學中華神學研究中心,以及拜歐拉大學中華神學研究中心共同舉辦的研討會——全球視野下的華語基督教學術與教會:回顧與展望。

對我而言,這場會議最重要的意義,不只是學者們發表了什麼論文,而是它讓人看見:一個長久分散在不同國家、制度、語言與教會處境中的華語神學共同體,正在彼此辨認,也正在學習如何一起服事教會。

這絕不是只屬於學術界的事。

若華人教會要在全球變動中繼續成熟,就不能只倚靠事工熱情,也不能只滿足於教會人數與組織規模的增長。它需要更深的神學扎根,需要能夠回應時代問題的思想資源,也需要一代又一代願意在學術、教會與宣教之間忠心轉譯的人。從這個角度看,香港這場會議不是一個孤立事件,而像是一個正在成形的運動被短暫照亮。

在本系列的其他文章中,德詩婷讓我們看到「華語神學」背後的張力;江慕理追溯了從早期「神仙會」到此次香港會議的歷史轉變;劉肇恆則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讓我們看見學術與教會之間的距離如何具體落在一個人身上。

而最留在我心裡的,是另一件比較難以概括的事。

是會場裡的那種感覺。

欲言又止的香港

香港,是特殊的。不只是地理位置和文化處境,在華人基督教的故事裡,它本身就充滿張力。它屬於華語世界,卻不能被任何單一的「中國」想像完全收納。它靠近中國大陸,也連結台灣、東南亞與更廣大的華人離散群體;同時,它又承載著自身層層疊疊的歷史、教會傳統、殖民記憶、學術制度與城市性格。

香港沒有遮蓋曖昧;曖昧成為它的萬種風情之一。

所以,當會議談論「全球視野下」的華語神學時,許多議題即使沒有言明,也已在場:Chinese 還是 Sinophone?文化歸屬還是政治想像?處境神學還是官方話語中的「中國化」?我們是在裡面,在外面,還是處於某種不安的中間地帶?

這座城市為我們托住了這些問題。

同時,也讓人看見這場對話的發展空間——本地的參與低於預期。與會者中,學者明顯是最大宗,其次是牧者;宣教領域的聲音則相對較少。

這些不完整並沒有削弱會議的重要性。相反地,它提醒我們,要形成一個真正多中心的華語神學對話,本來就充滿了挑戰。也因此,任何的嘗試,都顯得格外珍貴,亦值得慶賀。

大多數場次以中文進行,少數英文講座則透過 Zoom 的 AI 翻譯輔助,使不同語言背景的與會者得以參與。這樣的語言安排塑造了會議的氣氛:不急著向外界解釋自己,而是在自己的語言裡,為華語神學共同體預留了彼此辨認、提問和聆聽的空間。

我不是神學家,也不是牧者。這幾年,我常常站在不同位置之間:寫作、編輯、觀察,也在不同華人基督教群體之間穿梭。有時我在英文世界介紹華人教會,有時我在華語對話中學習聆聽;有時,我坐在學者中間,有時,我聽著牧者對教會現場的焦慮,或以記錄的方式參與宣教動員的敘事。

正因如此,我並不想只是用學術規模或論文數量來衡量這場會議。我更在意的是:當那些長期在不同處境中研究、教導、牧養、服事的人,終於共處一室,究竟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呢?

看見彼此

會議的題目範圍之廣,幾乎令人眼花繚亂:聖經研究、系統神學、教會歷史、哲學、神學與科學對話、跨文化研究、華人基督教思想史。從滿文聖經翻譯、倪柝聲思想在耶穌子民運動中的接受與改編,到《和合本》的權威與未來、地方教會文化的代際動態、韋伯的新詮釋、經濟學與神學的相遇,以及神學美學作為公共神學方法論等,議題橫跨甚廣。

A group picture of the conference attendees.
A group picture of the conference attendees. Photo courtesy of IASCC.

從某個角度看,這樣的安排或許顯得分散。

但在會議接近尾聲時,姚西伊教授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理解角度。他說,這場聚集一開始就不是要成為一個高度專門化的學術會議;某種程度上,它仿效的是像美國宗教學會那樣的大型學術聚集,也讓人想起早年中國社科院與基督教研究相關的「神仙會」。

重點不是在一次會議裡定義整個領域,而是先把人聚在一起:跨學科、跨地域、跨世代。更聚焦的研究小組、出版計畫與專題對話,可以在之後慢慢發展。

但首先,人必須看見彼此。

這個角度幫助我重新理解了議程中看似零碎的部分。重要的不只是發表了多少篇論文,甚至也不只是題目的深度與廣度,而是場次之間所發生的事:飯桌上的交談、走廊裡的問候、小組中的討論、座談結束後仍繼續延伸的問題。正式報告中提出的疑問,在別處被友誼、分歧、好奇與共同負擔重新整理。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場會議不只是一個平台;它是一個共同體開始浮現的地方。

「好像回家一樣」

這一點,最清楚地出現在年輕學者身上。

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目前在中東讀博士的學生告訴我,這場會議讓他有一種「回家」的感覺。一開始,我很好奇他是什麼意思。他說,參加學術會議本來就是學術生活的一部分,必要、有用,也常常會遇見許多重量級人物。但在他的經驗裡,資深學者有時也顯得遙遠,甚至讓人有些怯步。大家就是很「專業」地各自進行著「專業」的事。

「這一次很不一樣,」他說,「我覺得⋯⋯就像回家了一樣!」

有趣的是,從不同人的口中,我竟聽見許多類似的話。對年輕學者而言,他們在這裡遇見互相砥礪的同儕、願意提攜他們的前輩。對前輩而言,這群年輕一代正是他們心心念念要保留的火種。

幾位前輩也指出,與十多年前相比,越來越多具有中國背景的基督徒學者,正接受嚴謹的神學與學術訓練,開始在國際學術場域中發聲。這不只是人數上的改變,也是身分上的改變。過去談論基督教的學者,未必是基督徒;而今天許多年輕研究者,是從信仰內部出發,思考神學、歷史、教會與世界。

然而,在中國處境中,學者所承受的壓力往往更為隱蔽,也更不容易被看見。他們常常夾在學術制度、研究語言、信仰與現實限制之間。有時候,他們要斟酌的,不只是要說什麼,更是不要說什麼。

在不同世界之間轉譯

整場會議中,有一個問題不斷浮現:究竟,學術研究,如何與教會的生命連結?

中文裡有一個很貼近的詞:轉譯。這裡的轉譯,不只是語言之間的翻譯,而是不同世界之間的移動:從學術論證到牧養辨識,從研究問題到信徒生活,從神學反思到宣教實踐,從可以被寫下來的內容,到可以被群體承載的生命。

這正是會議中反覆提到的「三合一」異象核心:學術研究、神學教育與教會。困難在於,這三者並不會因為被放在同一個房間裡,就自然彼此服事。

劉肇恆的反思正好讓我們看見,這份工作落在一個人身上時會是什麼樣子。他既是年輕學者,也是教會長老,又研究嶺南大學的基督教歷史。他站在學院與教會之間,承受的不是一套方法,而是一種必須活出來的呼召。

這項工作不是把複雜的概念簡化而已,而是讓那些常常不知道如何彼此說話的世界,開始有可能互相靠近。

未竟之工

因此,徐西面博士在閉幕總結中的提醒格外重要。

在肯定會議的廣度的同時,徐博士同時也指出了一些領域的相對缺席,包括宣教學、講道學或他所稱的「宣講神學」,以及與東正教傳統的對話。這些提醒不是結論,而是指出對話尚未抵達之處。這是一個必要的提醒:這場對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若華語基督教學術要在全球視野中成形,這些提醒值得被認真領受。它不能只停留在熟悉的新教框架之內,也不能只在我們已經習慣的議題中循環。它需要更深地面向大公教會傳統,也需要願意進入那些陌生、不舒服,甚至一時不知道如何觸及的議題。

徐博士還提出另一個重要區分:這不只是學術與教會的關係,也是學者與教會的關係。

這個區分讓我思考很久。這讓我們深思的不只是學術內容能不能為教會所用,而是產出這些內容的人,是否仍然與教會的禱告、傷口、困惑與需要保持足夠親近的關係。

學者不一定都要成為牧者。但如果神學研究長期離開敬拜群體,離開普通信徒的問題,離開基督身體真實的生命,那麼,即使再優秀的學術,也可能難以真正服事教會。

換句話說,牧者、學者、甚至前線宣教士之間,是息息相關的,不但能互相學習,更是在大使命路上同行的好夥伴。這之間並非只是艱深觀念被講得簡單一點,也不只是論文變成講章,而是學者、牧者、教師與信徒學會在真實關係中彼此停留。

從此不再孤單

在這樣的背景下,會議中一再出現的「家」就顯得格外有意義。

當華人基督教越來越跨地域、跨語言,也越來越受遷移與政治複雜性形塑時,關於地方與歸屬的問題變得更難回答。對許多人而言,家不再只是一個地點。家也可能在共同呼召、共同問題與共同承擔中被重新發現。

會議接近尾聲時,姚教授分享,會議的最後一天,有人傳了一則訊息給他。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從此不再孤單。」

那一刻,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地屏氣凝神,細細體會著這句話的重量。這句話精準道出了那幾天在私人談話、走廊交流與飯桌之間一直流動著的感受。這場聚集的意義,不只是因為某些題目被討論了,而是因為那些原本分散、孤單承擔的問題,終於變得可見;那些長久以來獨自前行的人,原來並不孤單。

閉幕禱告中,有人把這場聚集形容為一幅拼圖。每個人從不同地方來,帶著不同的工作、研究、家庭與服事處境。但當這些碎片被帶到一起時,就形成了一幅任何人單靠自己都看不見的圖像。

這場會議不是結論,也不是答案;還不完整,也仍然脆弱,但正在真實的發展成形中。

這對華人教會而言,不只是感人的片刻,也是一個值得認真看待的信號:神正在興起一批願意在學術與教會之間、在本地與全球之間、在思想與牧養之間忠心行走的人。

前面的工作仍然艱難:不同世界之間的轉譯,更深地扎根教會,以及更耐心地參與普世基督身體。但這條路,似乎不再那麼孤單。

這也許就是這場聚集的禮物。

它沒有給我們一張完整的地圖,卻幫助我們看見:原來還有其他人,也在路上。

當我們看見彼此以後,前面的路就不再一樣。

Andrea Lee

Andrea Lee writes and works at the intersection of faith, culture, and Chinese Christianity. She serves as the Content Manager at ChinaSource, where she curates stories, nurtures a diverse community of writers, and helps shape 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