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中國社科院每年都會舉辦一場圈內人稱為「神仙會」1 的學術盛會。上百位華人學者齊聚一堂,發表的論文主題各異,但都與基督教相關。那是一個有趣的時代——討論基督教的學者大多數不是基督徒,而出席神學研討會的基督徒則多數來自海外。當時,中國大陸本土的基督徒神學家,大概僅能坐滿一張圓桌。
今年 4 月 8 日至 11 日,由中華基督教高等研究院於香港舉辦的研討會,令人想起當年的「神仙會」。同樣是上百位學者參與,論文主題包括「耶穌子民運動對倪柝聲思想的跨文化接受與改編」、「論《和合本》的權威與展望」、「經濟學與神學的相遇」、「神學美學作為公共神學的方法論提案」等。然而,與十多年前相比,這場研討會有兩個根本性的不同。
第一,論文水平明顯提升,學術深度今非昔比。第二,也是更令人矚目的:在場的學者絕大多數具有中國大陸背景,且清一色是基督徒。
這兩點看似簡單的觀察,背後卻承載著這幾年來中國教會深刻的轉變。過去十餘年間,中國大陸背景的基督徒在神學素養、學術訓練與國際參與度上,都有了驚人的成長。如今,不少中國信徒已取得神學博士學位,有些甚至在海外一流神學院與大學任教。中國教會正逐漸從「信徒眾多」走向「思想成熟」,從「運動型增長」走向「制度與知識建構」。而這場轉變背後的催化劑,恰恰是近幾年中國趨緊的宗教政策。
這聽起來似乎弔詭,卻有其內在邏輯。當宗教環境相對寬鬆時,中國教會迅速擴張,事工繁多,信徒人數的增長成為最顯著的指標。委身的信徒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去接受系統性的神學裝備——前線的需要太迫切,工人永遠不夠。「廣度」是那個時代的關鍵詞,教會的使命感驅動著向外擴展,而非向內紮根。
然而,當環境收緊,許多教會被迫化整為零,公開的聚會與事工受到限制。對許多年輕、有追求的信徒而言,最合理的選擇就是「走出去」——前往海外神學院接受嚴謹的神學裝備,等候時機,蓄積實力。
記得曾有一間海外神學院與北京的基督徒學者座談,提出他們正考慮於北京設立神學博士課程。當時,幾位在北京高校任教的老師坦誠回覆:恐怕招不到學生——當時普遍信徒的神學根基不夠,支撐不起博士層次的學術要求。
如今,景象已截然不同。富樂神學院、劍橋大學、拜歐拉大學等多所學術機構相繼設立「華語基督教研究中心」,理由非常直接:市場就在那裡。大批來自中國大陸的信徒渴望接受正規神學教育,形成了可觀的學術群體。當年一間神學院在中國境內招不到博士生,如今許多西方大學的神學系能維持運營,靠的正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博士生。
壓力使教會失去部分外在擴張的空間,卻也迫使其轉向內在建造與知識積累。若說過去三十年中國教會最顯著的特徵是人數增長,那麼未來三十年最值得關注的,或許將是神學思想與知識傳統的形成。
從北京的「神仙會」到香港的神學研討會,表面上只是地點的更換與十餘載歲月的流逝,但坐在會場裡的人,身份已經不同了。若此趨勢持續下去,華人教會的神學重心與學術創新,很可能將有相當部分出自中國大陸背景的學者。這不僅會重塑華語神學的版圖,也可能深刻影響全球基督教未來的思想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