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的另一端,是他的哥哥。
那是陕北黄土高原上一个清晨。前一天傍晚,朱久洋把羊群赶回家,数了又数,少了两只。母亲动了气。第二天天刚亮,兄弟俩带着一捆绳子爬上山顶,朝着沟壑纵横的旷野一声声「咩⋯⋯咩⋯⋯」地呼喊,再屏住气听。
终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羊叫。
他们就循着那声音走,一直走,直到崖边。哥哥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他腰上,把他从崖壁上一点点放下去。他伸手抓住那只卡在半坡上、受惊发抖的羔羊,再被一寸一寸地拉上来,抱回家。
那一年,他大概十来岁。他不会想到,这个画面——一个声音、一次寻找、一根把人垂下深处又拉回光里的绳子——日后会成为他整个生命的隐喻;更不会想到,许多年后,他会用这个故事解释自己如何从一个放羊的孩子,变成一个牧羊的人。
他叫朱久洋。名字里,也藏着一个「羊」的声音。
多年后,他再讲起那根绳子时,说那是一种呼唤,一种寻找,也是一种爱的表达。童年崖壁上的那只羔羊,让他后来在圣经里重新认出一种从上而下的寻找与拯救:不是人凭自己的力量攀上去,而是有人愿意为了迷失者,把自己降到深处。
这也许是理解朱久洋最好的入口。他的故事不是一条笔直的「成功见证」,也不是艺术家信主后,作品便从黑暗走向明亮的简单叙事。它更像一条从黄土高原到北京、从画布到教会、从个体生命到公共痛楚、再到北美华人教会处境的漫长道路。道路上反覆出现一个意象:羊。
他年轻时画过《迷途的羔羊》。那时他还没有读过圣经,也不了解基督教,却画出荒山中的羊。后来他回看,才意识到那不只是乡土记忆,也像是自己生命的预告。二十年后,他又创作了《牧羊人》。从迷途羔羊到牧羊人,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而是他整个生命、信仰、艺术与呼召的重建。

一个被压缩的现代人
朱久洋是在没有电灯的世界里长大的。陕北的窑洞,夜里点的是油灯。土地、牲畜、山路、季节与身体,构成童年最基本的秩序。
然后,现代化来了,而且是以近乎暴烈的速度来的。
他出生于陕西吴起,1992 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2001 年起居住并创作于北京宋庄。这些履历看起来简洁,但每一个地名背后都藏着一种时代转换:从黄土高原的前现代生活,到九十年代的艺术学院与中国现代主义思潮,再到北京宋庄的当代艺术现场。
他曾形容自己成长于一个「典型的前现代社会」,却很快被卷入城市化、工业化、现代主义与后现代消费社会。短短几十年里,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几乎同时压进一个人的生命。
「所以我这个人的人格里面,非常分裂。」他说。
一方面,他是从土地和传统长出来的人;另一方面,他又被现代性吸引,渴望自由、解放与自我表达。这种撕裂没有停在抽象思想里,而是落在他的身体和画布上。

他把自己的创作历程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九十年代到二○○二年前后的「灵魂的迷失」。那时,他的身体很差,长期失眠,胃和全身状态都不好。他形容那段时期充满死亡带来的恐惧、深沉的绝望,以及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张力。

他常常一个人进山写生,一走就是十几天。山里的人、自然、沉默的生命,使他不断追问:创造到底是什么?
后来他得出的答案是:创造其实是发现。发现那些细微的、人性普遍拥有的东西。若要归纳,也许就是爱——因为只有爱能把人连结起来。
可是那时,他抓不住爱。
他画《病房》《幽灵》《垃圾场》《哀哭的人》《失乐园》,也画《迷途的羔羊》。那些作品像一份精神病历,记录一个现代中国人被撕裂、被追赶、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状态。人像幽灵一样在世界里飘,孤单、无力,找不到出口。
这不是单纯的个人低谷,而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艺术家与城市化青年共同经历的精神裂缝:旧世界不再能承载他,新的自由也没有真正拯救他。
在尽头遇见神
要理解朱久洋的转变,得先理解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基督徒」。
九十年代读美院时,他已深受一些艺术家和思想者影响,认定基督教文化是中国文化未来无法绕过的重要因素。他认同它,追问它,把它当作思想与创作的资源。从艺术、苦难、救赎与终极关怀的角度来看,他觉得基督教对中国未来的文化想像非常重要。
但那仍是文化层面的认同。
「我称自己为文化基督徒,」他回忆,「但或许是生长背景吧!就是没有办法相信有那样一位神。」
这正是许多中国知识分子曾经走过的路:基督教可以是文明资源、审美语言、道德想像、批判工具,却不一定是一位可以呼求、可以委身、也会进入人生命深处的神。
二○○四年前后,他在北京做职业艺术家,创作陷入困境,生命也陷入困境,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的妻子和孩子,会想到:「万一我走了,怎么办?」
那段时间,妻子已经信主,也有人来向他传福音、为他祷告。他接触福音,却仍跨不过理性上的门槛。
转折来得很突然。一位多年好友来北京见他,谈到自己经历的一些灵异事件,而且很诡异地跟他有关系。这使朱久洋极受震动,也有些恐惧,更有一种「果然人生终究是走到了有这么一劫」的无奈感。对他而言,灵界不是一个遥远的抽象概念;成长于民间文化之中,他虽然不相信有神,心里却相信有鬼。
那天晚上,告别故友,他怀着一种走到尽头的心,回到家,和妻子一起祷告。
一个念头进到他脑中:有鬼,就有神。
这句话若放在西方理性主义语境里,可能显得突兀;但放回他的生命脉络中,却真实而直接。对一个长期在民间信仰、现代主义、身体疾病、艺术绝望与文化基督教之间徘徊的人来说,神不是先作为一套教义被他接受,而是在他看见自己的有限、死亡逼近、生命走到尽头时,成为唯一可能的盼望。
他走在院子,对神说:「上帝啊,你如果真的存在,就求你光照我。」
他一开口,就收不住了。整个人像被光照穿透,撕心裂肺地哭。他问神,为什么让他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好、承受那么多痛苦。那不是埋怨,或许更像是向天父诉说他的委屈。不知怎么地,他心里突然浮出一句话:「我要让你更好地认识我。」
他后来回想,苦难不是把他推离神,反而成了他承受恩典的方式。第二天醒来,他觉得压在身上多年的某种东西离开了。
「感觉很轻。」他说,「走着路,都觉得那压垮我的重担,就不见了!」
不久后,几位来访的长老为他按手祷告。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安慰,使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又有一位宣教士来到他们当中,谈起神在中国文化艺术界的心意。他坐在后排,泪流满面。回家后,他对妻子说:「我感觉好像神在呼召我们。」
从那以后,他不再只是文化意义上的基督徒,不只是把基督教当作艺术与思想资源的人;他成了一个生命被神抓住的人。
从迷途羔羊到牧羊人
信主后,朱久洋的生命没有从艺术转入教会,好像从一个世界搬到另一个世界。更准确地说,是艺术与牧养开始彼此渗透。
在北京宋庄,他和妻子开始小组查经。聚会多半从家里开始,参与者中有不少艺术家和文化人。后来,小组慢慢形成教会。那时他自觉装备并不充足,却在一群同样寻找、破碎、疑惑的人中间开始服事。这段牧养经验持续约十年。
他也在那段时间创作了许多重要作品:《唉!大海》《祭坛》《洗脚》《牧羊人》。如果早期作品的色调是黑暗、病房、垃圾场和迷失,那么二○○四年后的作品开始出现另一种力量:不是廉价的明亮,而是在绝望中看见盼望。
《唉!大海》系列里那只救赎的大手尤其能看出这种转变。血红的落日下,翻涌的深蓝海面上,巨大的手从上方伸向浪涛里几乎看不见的人影。画面没有一句文字,却把他多年寻找的「从上而下」的关系,第一次画成了在场的拯救。

而《牧羊人》对他更有总结性的意义。那幅作品不是职分的宣言,而像是多年生命道路的凝缩。当年那个画《迷途的羔羊》的青年,后来站在教会里讲道、陪伴人、为人祷告,也把羊的意象重新放回画布中央。
「从迷途的羔羊,到牧羊人,」他说,「我经历了二十年。」
从放羊到牧羊,中文里只差一个字,生命里却隔着死亡恐惧、圣灵光照、群体建立和长期服事。
他说,只有生命世界观的重建,人才可能用全新的方式思考社会——也就是从「小我」到「大我」的关系。这句话也概括了他后来艺术的第三个阶段。

站在中间的人
二○一○年之后,朱久洋的创作转向更明显的公共关怀。他把这一阶段称为价值观的重建,以及作品的社会学转向。
在他看来,艺术家不只是表达个人情绪的人,也应回到某种「祭司」的位置:站在人与神之间,也站在人与人之间。
这并不表示艺术可以取代信仰,也不表示艺术家成了先知。朱久洋反而很清楚地说,艺术首先是个人生命生存心路历程的表现,是寻找上帝及爱的一种方式;它不能上升到信仰本身。然而,真正的个体感受也不是孤立的。人若向内进入群体,才会有切肤之痛;向外又要能从人群中抽身,不被罪与仇恨吞没,才能在一种先知性的角度中批评、呼唤、呐喊。
因此,二○一○年后,他的作品更明显地探入公共现实:饶恕与和好、法律与信仰、边缘群体的声音、公共记忆中的苦难。这些作品有时以装置呈现,有时以行动艺术进入公共空间;但无论形式如何,他关心的不是制造冲突,而是在破碎处问:人是否还可能听见爱的呼唤?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艺术不是单纯的抗议艺术。它当然有公共性,有批判性,甚至有行动性;但底层仍是牧者性的。他不是站在远处评论苦难,而是试图进入痛楚,又不让痛楚成为最后的语言。
他常用「与哀哭的人同哭」来理解艺术家的位置。这句话对他不是温柔的标语,而是一种代价:你必须进入群体,才会有切肤之痛;但你也必须与神保持连结,才不至于被群体的罪、恐惧和仇恨吞没。
「这确实需要一种超自然的持守,」他说,「而这种持守,只有在一种超自然的联系中,才能完成。」
自由社会里的另一种试炼
后来,朱久洋带着家人来到北美。
其实,他原本并没有移居的计划。二○一九年,他在美国巡回分享时,仍觉得自己的创作对象和土壤都在中国。他看着自己过去的作品,知道那些画面只有在那样的处境中才会被逼出来。他问自己:我来美国做什么?
但之后,一些道路逐渐关上,一些新的路又意外打开。最后,他在祷告、家庭需要与创作限制之间辨认方向,来到北美,在陌生的语言、文化与教会环境中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并不浪漫。对一位以视觉语言作为母语的艺术家来说,换一个环境不是简单地搬家,而像是重新学习如何看、如何说、如何进入人群。他坦言,英文是很大的障碍;语言的限制让他难以直接进入美国主流社会,也使他的艺术与公共对话面临新的阻隔。
然而,更让他深思的,也许不是美国社会,而是北美华人教会。
他曾在北京牧会,经历的是外在压力、空间限制,以及信仰与创作在公共处境中的紧张。来到自由社会后,他发现教会面对的危机并不因此消失,只是换了形状
「有了自由,也不表示没有逼迫。」他说。
这句话不是要浪漫化苦难,也不是否认自由的宝贵。它更像是一位从另一种处境走来的牧者,对自由社会提出的提醒。在没有明显外在压力的地方,人仍可能被安逸困住;在宗教自由之中,教会仍可能被消费主义、舒适生活、宗教惯性,以及对稳定的依附所塑造。
他并不是否认北美华人教会中有忠心服事的人。相反,他也在其中被接待、被扶持,并重新学习如何服事。但他感到,自由社会的试探更隐微:信仰可能被舒适生活稀释,教会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维持宗教生活的场所,而不再是一群被差派的人。
这个观察对中国与北美的读者都重要。许多关于中国教会的叙事,常把逼迫与自由放在一条简单光谱上:那边艰难,这边安全;那边受压,这边自由。但朱久洋的生命提醒我们,属灵危机不只存在于限制之中,也存在于舒适之中。旷野会试炼人,应许之地也会试炼人。
关于受苦,他说得锋利,也谦卑。受苦是信仰的一部分,但他不把自己塑造成已经预备好的殉道者。谈到那些正在承受重压的人,他承认,若换作是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站立得住。
这不是一个自封的先知在说话。这是一个放羊的人,知道自己也仍然是那只需要被寻回的羊。
浪头上的羊
采访快结束时,朱久洋谈到他对华人教会与汉语神学未来的盼望。
他相信,基督信仰与汉语世界的相遇,仍处在一个重要的时刻。这场相遇不是单向的输入,也不是简单的文化翻译;它正在塑造新的问题、新的神学语言,也可能为全球教会带来新的看见。
这正是他的故事与 ChinaSource 读者相遇的地方。朱久洋不是只属于艺术圈的个案,也不是只属于某一地教会的牧者。他的生命把几个问题连在一起:中国现代化如何塑造一个人的灵魂?基督信仰如何从文化资源变成生命委身?艺术如何承载苦难、饶恕与公共现实?移居自由社会后,教会又面对什么新的属灵试炼?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故事不是从黑暗到光明的直线,而是一次又一次被呼唤、被寻找、被带回,也再被差出去寻找别人的过程。
一个声音,一次寻找,一根把人垂下深处又拉回光里的绳子。
那个被哥哥用绳子放下崖壁去抱回迷羊的男孩,如今自己成了牧羊的人。但他比谁都清楚,那根绳子的另一端,从来不在他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