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法律重新定义教会

法律语言与中国对基督教的 “去宗教化”

A person standing inside looking to the bright garden outside the gate.

Photo by Kelsey He on Unsplash.

2026年7月初,金明日牧師在被中國當局拘留數月(自2025年10月起)後獲釋。金牧師是北京錫安教會的創辦人;該教會是中國最知名的家庭教會之一。去年他被拘留時,官方對他的正式指控是「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

這個措辭值得我們仔細思考片刻。金牧師並不是因為宣揚異端思想、組織政治運動,或煽動暴力被捕,而是因為在線上舉行禮拜。自中國政府於2018年強制關閉錫安教會在北京的實體聚會場所後,教會便將聚會轉移到Zoom平台上。對會眾來說,「忠心地持續教會共同生活」之舉,對中國官方而言卻是犯罪行為——並且中國法律恰好為此提供精確的裁決工具。

這正是中國日益加增的宗教法規所造就的現實。對中國境外所有為中國教會禱告、支持或試圖了解中國教會的人來說,這一法律層面的變化值得密切關注。外界在報導中國基督徒所面臨的壓力時,常聚焦於一些戲劇性的事件,例如教堂被拆毀、牧師被捕、聖經被沒收。這些都是真實且嚴重的處境。然而,在這些顯而易見的打壓之外,某種更系統性的變化正在發生:法律正被用來重新定義基督教被允許存在的形態。

為何「法律語言」至關重要?

與人們日常生活的經驗相比,法律似乎只是某種背景噪音。但在中國,法律扮演著極為獨特的角色。當中國共產黨(CCP)將某些內容寫入法規時,標誌的是一種深思熟慮且長期存在的政治意圖,而非某種旋風式的運動。中國法律的變化,反映的是中共希望在未來逐步實現的治理目標,因為法律在中國是治理的工具,而非對權力的制衡約束。

這是至關重要的區別。在多數民主國家中,「法治」(rule of law)意味著一套獨立的法律制度,用以保護公民免於政府權力的過度擴張。但在中國,「法治」同樣可以理解為「依法而治」(rule by law),即法律是共產黨用來統治社會的工具,而不是用來約束共產黨的制度框架。中國共產黨主導立法過程,其權威並不受到法律限制,反而是藉由法律得以展現。因此,當北京制定宗教事務相關法規時,它並非在限制政府可以對宗教做什麼,而是在定義宗教「被允許成為什麼樣子」。

值得關注的三種法律模式

自2019年以來,中國政府陸續推出多項規範宗教生活的重要法規,涵蓋宗教團體、伊斯蘭朝覲、宗教教職人員、宗教院校,以及網絡宗教服務等領域。其中,有三種法律模式對理解今日中國基督教的處境尤其重要。

教會正被重塑為類似於黨支部的架構

2019年施行的《宗教團體管理辦法》要求宗教團體採用與中國共產黨高度相似的治理架構,包括設立選舉產生的負責人、固定任期、明確的上下層級關係,以及內部的「獎懲機制」。此外,宗教團體也必須定期舉辦活動,向其成員宣講黨的政策和中國共產黨的各項決策。這些規定乍看之下只是行政管理措施,但在實際運作上卻有深遠的影響:教會的內部生活——由誰帶領、如何作決策、向會眾傳遞什麼信息——越來越不是由神學信念或教會群體共同分辨來塑造,而是被國家的組織治理邏輯所主導。

神職人員被納入監控型的檔案管理系統

2021年施行的《宗教教職人員管理辦法》要求政府為每一位已登記的宗教教職人員建立並維護個人檔案,內容不僅包括其資格證明,也包括其獎懲及違規行為。這份檔案將伴隨牧者整個事奉生涯,並作為評估其「可信度」的重要依據。到了2024年,中國更進一步擴大這套制度,推出一個向社會公開的宗教教職人員線上資料庫。這套制度的運作邏輯與中國更廣泛推行的社會信用體系如出一轍:個人的行為受到持續監控與記錄,並據此決定其是否能繼續從事相關工作。一位牧師的講道內容若被官方認定為與政治要求不相容,不僅可能遭到訓誡,更可能被永久撤銷其教職資格——並且,政府對何種情況構成違規的標準刻意保持模糊,藉此將威懾效果發揮到最大。

基督教在網路上的表達空間,正被系統性地關閉

金牧師的案例最能說明這一模式。2018年北京錫安教會被政府強制關閉實體聚會後轉為線上禮拜,絕非偶然或鑽法律漏洞,而是一個教會努力維持其共同敬拜及團契生活的方式。然而,在他們這樣做的同時,腳下的法律基礎卻正悄然改變。2021年施行的《互聯網宗教信息服務管理辦法》開始禁止未經授權的線上宗教教育與宗教資訊傳播。接著,在2025年9月(金牧師被捕前短短幾週),中國政府再次發布涵蓋範圍極廣的《宗教教職人員網絡行為規範》,禁止神職人員直播聚會、在短影音平台發布講道內容、主持微信禱告群組、向兒童提供線上宗教教育,以及透過數位平台為任何宗教目的募款。甚至連AI生成的宗教內容也被一律禁止。這一時間節點絕非巧合:金牧師正是在這些新規定生效後一個月被捕。法律先被制定出來,隨後便被付諸執行。

「去宗教化」實際上意味著什麼?

如果單獨來看,上述每一項法規或許都可以被理解為行政管理上的不便,或某種出於安全考量的監管。但將它們放在一起理解時,卻揭示了法規背後更根本的本質。這些法規共同達成的效果,不僅僅是對宗教進行監管,而是將宗教重塑為另一種事物。

我想用一個詞來描述這個過程:去宗教化(dereligionization)。這個概念有別於《華源協作》讀者較熟悉的另外兩個詞彙。「迫害」針對的是信徒本身——具有強制性,往往伴隨著暴力的方式,因此常常產生殉道者。「中國化」(Sinicization)關注的是宗教的文化形式,也就是使基督教適應中國文化的表達方式。而「去宗教化」所涉及的層面,則比前兩者都更深刻。它針對的是「信仰本身的內容」:教會教導什麼、如何組織、由誰帶領,以及最終順服的權威究竟是誰。

若將上述法規放在一起思考,它們共同要求的究竟是什麼?一位依法登記的牧師必須將「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視為其教職資格的一部分;教會對教義的詮釋必須符合國家所定義的「健康、文明、現代」標準;宗教院校的課程必須納入「習近平思想」、愛國主義及中國傳統文化;教會的組織架構必須仿照共產黨的治理模式;牧師若沒有政府核發的許可,不得在網路上講道;一旦被認定越界,其個人檔案便會留下紀錄,面臨教職資格隨時被撤銷的風險。

在這樣的制度框架下,基督教所剩下的,是一種外表仍具備「宗教樣貌」的存在——有教堂建築、宗教服務、神職人員的稱謂——但其超越性權威(transcendent authority)的核心主張卻已被系統性地掏空。教會不再首先向上帝或《聖經》負責;在法律與制度上,教會必須首先對共產黨負責。國家根本無需明令禁止基督教的存在,它只需要確保基督教所做、所教、所組織的一切,必須經過黨的批准——而法律是精準實現這一目標的機制。

這也正是金明日牧師遭控的罪名耐人尋味之處。他被指控的罪名並非暴力、詐騙或仇恨言論;而是「未經授權利用互聯網從事宗教活動」。在中國法律的框架下,如今在線上透過Zoom舉行教會禮拜已等同於「非法利用信息網絡」。敬拜行為本身已被重新歸類為犯罪行為——並不是因為敬拜的內容,而是因為敬拜發生在國家所控制的體系之外。這就是「去宗教化」的實際樣貌。

為何這對中國境外人士至關重要?

對所有關心中國教會的海外基督徒而言,理解這一法律層面的變化,會改變我們解讀所見所聞的方式。當一位牧師拒絕在官方註冊教會、一個堂會選擇在家裡聚會、一間教會拒絕安裝政府的監控攝影機時——絕不只是政治上的抗命行為。這些行為很多時候是出於神學上的忠誠:拒絕讓國家在透過法律重塑教會組織的同時,也重塑教會的信仰。

理解中國法律,也能幫助我們更謹慎地解讀中國官方的語言。當官方媒體宣稱宗教法規是在維護「正常有序的宗教活動」,或促進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時,這些措辭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然而,這些語言在中國的法律體系中具有特定含義——其核心目的並非保護宗教,而是使宗教服從於國家的治理。在中國宗教法規中,最常用來描述國家角色的字是「導」。在英文裡,guide帶有牧養的意涵;但在中國的法律語境下,它卻意味著透過教職資格認證體系、資料庫以及刑事指控等制度強制執行的「政治方向」。

金明日牧師被拘留了八個多月,在此期間他的健康狀況不斷惡化。他所帶領的教會曾公開地在北京聚會,後來轉移至Zoom上安靜聚集,如今四散各地。將他送進監獄的法律並非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在數年間透過一條又一條法規、一項又ㄧ項措施逐步建立起來的——每一項規定單獨看來,都只是官僚行政上的調整,但集結在一起卻帶來了根本性的改變。因此,任何希望與中國教會同行的人,不僅需要理解法規所帶來的苦難,更需要理解製造這些苦難的制度架構。

牢籠並不總是由鐵欄杆構成的。有時候,它是由一條條法律、細則以及資料庫精心築成的,並且構建得極其縝密。

本文原以英文撰寫,中文譯稿由華源協作翻譯刊載。

Julie Yu-Wen Chen is Professor of Chinese Studies at the University of Helsinki, Finland. She researches how China governs ethnic and religious diversity, exploring the political, social, and cultural dynamics that shape these polic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