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 Missio Nexus 最近一項調查，全球宣教領袖認為，未來三至五年宣教工作所面臨的最大風險，是門徒訓練流於膚淺。對於造成門徒培育缺口的可能原因，Missio Nexus 主席艾斯勒博士（Dr. Ted Esler）指出，許多西方教會（尤其是北美教會）向來過度關注數字、重視各種計畫與策略，卻忽略了真正由聖靈引導、透過生命影響生命的轉化性事工。然而，正如艾斯勒所指出的，門徒訓練無法被規模化；當「使人作門徒」被簡化為一種活動時，教會便會忽略其使命中最關鍵的「關係性」本質。
如果差派宣教士的教會本身沒有實踐真正的門徒訓練，我們又怎能期待宣教工場會有不同的光景？在全球宣教群體中有許多人尋求與中國新興的宣教力量同行之際，這個問題值得我們仔細思考。正如本系列文章一再強調的，在萬國萬民中榮耀上帝，不僅關乎我們做了什麼，也關乎我們以什麼樣的生命樣式活在世上。宣教不是一項專案計畫，而是關係所結出的果子——這關係首先始於基督，也始於我們與自己的關係，接著延伸至家人與同工、更廣大的基督身體，最後觸及基督徒盼望帶來改變的群體。
世界福音化的關鍵
在個人層面上，洛桑運動（Lausanne Movement）的班奈特博士（Dr. David Bennett）指出，當至關重要的「關係」被忽略時，往往會帶來哪些後果：
……在許多基督教機構中，其功能失調的主要原因，並不是缺乏聖經或神學教育，也不是缺乏策略、規劃與管理方面的訓練。問題往往出在情緒智商的不足，以及在人際關係中缺乏以理解、智慧與同理心作出回應的能力——而當文化差異牽涉其中時，這些問題又會變得更加複雜。問題不僅在於領袖是否接受過訓練，更在於他們的生命是否正在被塑造成基督的樣式。1
早在三十年前，Evangelical Missions Quarterly 時任主編里普森（Jim Reapsome）便曾撰文指出，「合一」是教會最常忽略的策略；但隨後他又補充：「不，『策略』這個詞並不恰當，因為耶穌並沒有賜給我們在全世界傳福音的策略。祂賜給我們的是祂與天父之間的關係，以及祂與我們之間的關係。」2
里普森進一步反思基督在《約翰福音》17章中為跟隨祂的人彼此合一所作的禱告意味著什麼，並談及「知道」基督所祈求的是什麼，與我們成為祂的身體並「真正活出」這樣的合一之間存在的落差：
我們喜歡談論世界各地那些抗拒福音的人，以及在宗教及政治上使人難以歸信基督的障礙。我們寫書、舉辦研討會，卻甚至不曾問過：問題會不會其實出在我們自己身上？我們總認為雜訊出現在別人的線路上，而不在我們自己的線路上。3
衡量什麼，就會成就什麼
回到本系列第一部分所介紹的「平衡計分卡」（balanced scorecard），商業界深知「衡量什麼，最終就會致力於完成什麼」的道理。因此，我們對那些看似抽象、卻對完成使命至關重要的特質，也必須訂定具體的衡量指標。這些我們期望達成的目標，綜合起來便構成企業的策略。將這些目標呈現在「策略地圖」上，就能清楚看見企業策略背後的因果關係。若缺少策略地圖，這些目標就只是一堆互不相干的願望清單。策略地圖能指出哪些目標是根基、哪些則是層層遞進、建立在其他目標之上的；並將前一階段的成果轉為下一階段的投入。4
策略地圖的最後步驟是為每一項衡量標準設定目標，將成功的策略執行成果量化為各項衡量指標。衡量標準越明確，就能越有效地評估執行成效。
經典的商業策略地圖（圖一）以「學習與成長」為根基，接著向上延伸至「流程」（包括社會性流程）、「顧客構面」，最後是「財務構面」。每項策略都會設定相應的目標。這些「關鍵績效變數」必須持續受到監控，否則整個企業可能會失敗。
不只是事工活動
現代宣教工作往往將重點放在開拓新的宣教禾場、進行聖經翻譯、植堂、進行福音佈道活動，以及統計服事對象人數、受洗及受訓人數等目標上。這些往往是宣教禾場或宣教機構董事會議、電子報及募款提案中策略討論的核心。更多的經費支持可以帶來更多事工活動，而更多的活動又能吸引更多經費支持。
傳統宣教工作或許相當擅長為預期進行的活動設定量化目標，但像關係、信心與靈命成熟度等無形的要素卻較難量化。因此，那些對基督徒「有效見證」不可或缺的靈命、情感成熟度與關係層面的根基，很容易被忽略或視為理所當然。然而，當這些根基的缺失在宣教工場上暴露時，其影響卻會格外明顯及令人痛心。
以關係作為策略
要填補這個缺失，就需要一種不同的策略地圖，將本系列前面幾篇文章所探討的各個關係層面納入其中。這一切的根基是信徒與基督的關係，以及與自己的關係；這些關係會在信徒與家人、團隊成員的互動中結出果子，隨後為更廣大的基督肢體內的合一奠定基礎；而上帝藉著這樣的合一，在世上得著榮耀。
從個人層面開始，首先是住在基督裡，其目標包括：與三一上帝建立親密的關係、在基督裡找到自己的身分並培養自我覺察、對上帝的倚靠，以及在感恩和敬拜中建立與上帝相交的生活方式。衡量進展的指標可以包括：情緒與屬靈生命的醫治、在基督裡得安息的能力、在事奉中由聖靈引導而非自我驅動、活出真實的身分而非展現以績效為導向的身分，以及以耶和華為樂。
在修復關係的層面，目標包括培養化解衝突的能力、欣賞並尊重彼此的差異、實踐彼此順服，以及享受友情；在這個層面上，衡量進展的指標，就是在人際關係中、以及透過人際關係所結出的「屬靈果子」。而在群體層面上，基督身體的合一唯有建立在前面兩個層面的根基上，才能真正實現，因為真正的合一需要關係中的彼此相愛與尊重。正如科溫（Gary Corwin）所寫：「對共同價值、共同目標，以及達成這些目標的方法有所委身，是使合一成為可能的要素；然而，真正使合一成為一個能有效運作的現實的，是關係。」6
而身體合一層面的目標包括：充分認識自己所屬團隊或機構，以及所在區域或事工領域中其他機構所擁有的獨特恩賜、資源與呼召。這需要培養彼此接納、熱情接待與相愛的態度，承認彼此的差異，並辨明共同點和所面臨的挑戰。這一切都是合作得以實現的基礎。這個層面的成效可以從幾個方面來評估：基督徒群體中的各種恩賜與資源是否得到充分辨識和運用，以及每一位成員是否都獲得適當的支持與賦能，使他們能投入服事。
最後，在群體見證的層面，住在基督裡、建立健康關係及實踐真正的合一所結出的果子，會具體表現在幾個方面：活出天國文化，同時尊重並珍視在地文化；藉著合一宣講福音；透過出於愛心、滿有憐憫的善行與服事，活出並彰顯福音，以及建立一個充滿真誠接納與安全感的群體，使人因看見我們與上帝聯合、彼此合一的鮮活見證，而受到吸引。
與這些目標相關的事工活動，可能看起來與傳統宣教工作相似。不同之處在於，我們之所以投入這些事工，並不是出於責任感或急迫感，而是出於前面三個層面所孕育的關係逐漸健全、成熟之後，自然結出的果子。因此，除了福音傳播的廣度、歸信與受洗人數，以及教會增長等常見指標外，這種以關係為核心的模式，也會特別關注教會與社區之間的連結，並進一步探問：所在社區對教會有多深的認識？人們是否明白教會為何存在於此？又是否認同教會對社區所作出的貢獻？
圖二概述了從個人見證，逐步發展至群體性見證與全球性見證的過程。要將這些層面轉化為具體可行的衡量指標，需要發揮創意、跳脫傳統的評量方式，同時留意不同處境中人們的獨特需要。我們在此想提出的是：我們確實有可能建立一套以「關係」為核心的策略——以聖經所啟示關於上帝如何在世上得榮耀的原則為根基，來回應當代宣教工作中顯而易見的缺口與不一致之處。
雖然我們知道個人生命轉化與群體合一的重要性，卻往往容易被具體、可量化的事工成果吸引，以致忽略那些構成我們作為上帝子民之核心的無形特質。在制定目標與策略時，僅僅衡量事工活動遠遠不夠；這些無形要素必須成為不可妥協的核心。
如果我們真心在乎事工果效，就必須有意識地追求培養耶穌所說的、能使世人認識祂的關鍵特質。若我們認為聖靈的工作無法衡量（只能衡量自己所做的工作），就會導致過度強調人的努力與作為，並將「可能發生的事」縮限在「可以衡量的事」之內，將聖靈排除在整個過程之外。因此，我們所採用的衡量標準，應當具有足夠的廣度，能將那些出乎意料、卻是上帝在我們生命中以及藉著我們所成就之工作也納入其中。如此一來，即使事情不如預期發展（例如2020年全球疫情期間），原先周詳的計畫全盤落空，我們依然能看見上帝如何在祂僕人的生命中動工，呼召他們去做那些完全出乎意料、卻又完全符合祂旨意的事。
閱讀傅邦寧（Brent Fulton）撰寫的「重構宣教」系列五篇文章：第一篇：少了什麼？；第二篇：住在基督裡；第三篇：一個身體；第四篇：行善；第五篇：回歸策略
- David Bennett，〈新世代宣教學的四重願景〉（英文原題：“A Fourfold Vision for Missiology in a New Generation”），刊於 Lausanne Highlights，2026年4月24日。原文：https://lausanne.org/about/blog/a-fourfold-vision-for-missiology-in-a-new-generation（2026年10月20日查閱）。
- Jim Reapsome，〈我們最常忽略的策略〉（英文原題：“Our Most Overlooked Strategy”），刊於Evangelical Missions Quarterly，第32卷第2期（1996年4月）。原文：https://app.missionexus.org/resources/editorial-our-most-overlooked-strategy-2/（2026年10月20日查閱）。
- 里普森，1996年。
- Catherine Cote，〈什麼是平衡計分卡？〉（英文原題：“What Is a Balanced Scorecard?”），刊於HBS Online，2023年10月26日。原文：https://online.hbs.edu/blog/post/balanced-scorecard（2026年10月20日查閱）。
- 本圖改編自Cote（2023）文章中的〈策略地圖與平衡計分卡〉（英文原題：“Strategy Map and Balanced Scorecard”）。
- Gary Corwin，〈如何妥善處理多樣性〉（英文原題：“Doing Diversity Well”），刊於Evangelical Missions Quarterly，2008年10月1日。原文：https://app.missionexus.org/resources/doing-diversity-well-2（2026年10月20日查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