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一代被差派出去的人相比,今日来自中国的跨文化工人,在准备工作上显然更为充分。除了如 “宣教心视野(Perspectives)” 或 “把握时机 (Kairos)” 等基础课程外,许多人也能接触到神学院层级的宣教研究,以及本地或国际机构提供的培训。多位全球宣教学者的著作已被译成中文。数以百计的基督徒也曾参与中国境内或海外的短期宣教。
然而,尽管在跨文化服事的预备上已有显著进展,许多人在抵达宣教工场后仍深陷挣扎。诚然,增强语言与文化学习等领域的培训仍是关注焦点;但在更深的层面上,问题往往不在于宣教工人缺少什么,而在于他们 “带着”什么进入工场。
比赛中途退出
想像一位正在为重大赛事做准备的马拉松跑者……
她来到健身房,穿戴好训练装备,准备开始ㄧ套为重要比赛磨练体能的例行训练。教练让她进行高强度的跑步机长跑,接着是伸展、负重及更多训练,不断挑战并增强她的耐力。教练甚至请来运动机能学专家进行咨询;他们讨论她的饮食规划、充足睡眠与补充水分的重要性,以及如何保持心理专注。为了达到巅峰表现,他们不遗余力,不放过任何细节。
比赛日的黎明到来,她满怀自信地踏上起跑线。随着发令枪响,她在场边支持者热情的欢呼声中出发了。她轻松地向队伍前端移动,决心维持她那积极而迅猛的节奏。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感到疲惫。原本看似强壮有力的双腿,变得疼痛而颤抖,呼吸也愈发急促沉重。
终于,她踉跄地走到路边停下,低垂着头,满脸痛苦。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沮丧地坐在人行道上,脸上露出放弃的神情。她无精打采地向前倾身,慢慢解开鞋带。她抬起其中一只运动鞋,稍微倾斜,随即叹了一口气——只见一颗小石子从鞋口滚了出来,喀啦一声落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独特的挑战
就像那位马拉松跑者一样,许多来自中国的宣教士并未意识到,他们带进赛场的东西,最终可能让他们无法继续奔跑。这种情况当然不仅限于中国宣教士;纵观历史,宣教士常在工场的严峻生活压力真正临到时,才开始面对那些潜藏已久的个人挑战。
然而,来自中国的宣教士,面对灵性、文化与现实等多重因素的 “独特交织”——其中许多因素在他们的背景之外无法被广泛理解。“成员关顾”(member care),亦即对宣教士持续提供灵性、情感、人际关系及实际层面的支持,对中国宣教士而言,显得格外复杂。他们的旅程既展现出非凡的委身,也反映出深层的系统性障碍。理解这些现实情况,是能好好服事他们的关键。
压力下的身分认同
第一个挑战是极其个人层面的:宣教士的身分认同。对宣教士而言——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宣教士——很容易开始将自己的身分等同于 “宣教士” 这个角色,进而忽略了自己在基督里的本质。有几种文化动态促成了这样的挣扎:
儒家世界观非常强调自我提升与自我修养:“我可以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在这种脉络里,寻求帮助被视为一种软弱,而非智慧。结果是,宣教士可能觉得自己 “不应该” 需要帮助。承认自己有需求,与深植内心的 “自力更生” 期望相抵触,也因此与 “需要成员关顾” 的观念产生强烈冲突。
此外,随着中国在全球舞台上的崛起,一种强烈的国家期望感也逐渐形成。许多基督徒心中会有这样的想法:“西方差派了宣教士,韩国也差派了宣教士,现在轮到中国了。” 曾有一项在中国广为宣传的基督教倡议,订下在2030年前差派两万名宣教士的目标,进一步加剧了压力与追求绩效的氛围。
深深根植于中国文化中的一个观念是 “吃苦”——字面意思就是 “吃下苦楚”。忍受苦难被视为一种文化美德,也深刻塑造了中国教会的苦难神学。在一个重视荣辱的文化中,受苦常被视为证明属灵真实性的必要证据。
宣教历史学家艾明达(Dennis Ahern)指出,中国教会历史承载着一种 “受苦的传统”,视苦难为个人属灵呼召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正因为受苦被视为理所当然,“成员关顾” 听起来让人觉得自私,仿佛违背了身为忠心的基督徒应有的身分。
正如咨商师蔡丽莎(Lisa Tsai)所观察到的,许多中国宣教士并不视苦难为需要被关怀的负担,反而视之为一种道德上的要求。蔡丽莎分享了一对宣教士夫妇的故事:妻子的恩赐被压抑,健康状况持续恶化,但她与丈夫都深信她的苦难是神圣且讨神喜悦的。对许多中国宣教士而言,苦难不只是被忍受的经历,甚至成为了他们身分的一部分。拒绝苦难,反而可能让人感觉是在拒绝 “忠心” 本身。
这些文化力量形塑了宣教士看待自己、他人,甚至看待上帝的方式。如果上帝被视为一位严苛、遥远、永不满足的 “工头”,那么事工就会变成一种赚取上帝认可的手段。
组织文化
中国快速发展的宣教机构,往往反映出其原生教会文化的特质。将这些文化预设带到宣教工场,可能会导致个人挫折感与人际关系的紧张。这些动态因素包括:
- 以成果为导向的期待:宣教的成功常以数字来衡量——归主人数、洗礼人数、植堂数量——却忽略了 “健康的事工需要健康的同工” 这一前提。
- 层级制度与控制:身在中国国内的领袖有时会在不了解当地实况的情况下,试图为前线同工做决定。即便是在宣教工场上,对权威的过度顺从也会阻碍健康的决策与主动性。
- 财务不稳定性:许多宣教士采取带职事奉,无法倚靠母会的稳定支持。他们在服事的同时,常为了养家糊口而挣扎。
- 成员关顾不足与缺乏信任:与西方文化不同,在中国文化中,“信任” 并非预设的存在;因此,中国宣教士不会自动信任关顾者。“成员关顾” 有时可能会遭遇怀疑的眼光,提供关顾的人必须先建立自己的可信度。
上帝正透过中国教会形塑一个跨文化宣教的新时代。若要让受差遣者在禾场上蓬勃发展,事前的准备至关重要。然而,如果宣教同工未曾察觉自己 “带着什么” 上路,即使是最精良的培训也可能徒劳无功。这趟去到地极的外在旅程,也必须包含对 “向内旅程” 的预备:这是个探索的过程,上帝在其中显明祂渴望在仆人的生命里成就的美善工作,使他们能荣耀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