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在古晉落幕。作為一位幾乎全程參與的與會者,我帶著許多祝福、驚喜與滿足離開。幾天之中,我聽見扎實的信息,也與來自不同國家、宗派、世代與服事背景的牧者和教會領袖相遇。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連串聚會,更是一個讓全球華人教會重新相遇、彼此辨認和連結的場域。
大會以「時代聆聽,與神共創」為主題,期待創造「聆聽、對話、更新」的空間,並透過跨世代、跨地域與跨宗派的交流,推動全球華人教會同行。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我的觀察,我會說:本屆華福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它說了什麼,而是它正在嘗試換一種說話、領導、傳遞信息和理解下一代的方式。

這種轉型並非突然發生。五年前,華福將總幹事的責任交給當時剛過四十歲的董家驊牧師,已傳遞出世代交棒與組織更新的信息。此後,他也透過《使命門徒》Podcast,持續邀請跨代、跨界的華人教會領袖對話。本屆大會可視為這項長期操練的延伸;神學語言、講台結構、青年參與和數位媒介的變化,則是轉型的具體展開。
然而,每次轉型都伴隨張力。有些改變已經開始,人們卻尚未理解其背後的敘事;有些願景已被提出,實踐卻未跟上。因此,我關心的不只是華福改變了什麼,也包括人們如何理解這些改變,以及這些願景如何成為教會共同的實踐。以下是我的幾點觀察與思考。
一、宏大敘事,如何走向處境實踐?
本屆大會以「國度福音」「整全使命」與「華人教會」為三大核心主軸,都是宏大的神學題目。為了寫這篇文章,我特意回看上一屆華福大會的信息;兩屆對照之下,華福神學語言的變化更加清楚。
從門徒更新到處境參與
上一屆以「改變為基督」(Radical Disciples of Christ)為核心,承接斯托得晚年著作《世界在等待的門徒》(The Radical Disciple)所強調的「徹底更新」(Radical)。曾金發牧師以四堂釋經信息指出:門徒訓練是差傳的根基,目標不只是培養事工人才,而是使信徒更像基督。上一屆首先追問:信徒是否願意被福音徹底改變?
到了這一屆,關注的問題進一步延伸為:被福音更新的群體,如何在具體處境中活出並表達福音?如果說上一屆較多呈現斯托得式的門徒語言,這一屆所呈現的處境化、公共神學與文化參與等關懷,也容易讓人聯想到提姆·凱勒一脈的福音派神學語言,以及在時代中重新尋找福音的表達方式。
這兩種神學語言並不衝突。沒有生命根基上的更新,處境化容易流於形式;缺乏對文化與公共處境的敏銳,門徒委身也可能停留在個人靈修與教會內部。兩屆關鍵詞的轉換,是一個值得記錄的信號:華福在延續洛桑傳統的同時,正摸索更具公共性與處境意識的福音派表達。
然而,這種神學抱負也增加了講台信息的難度。三個主軸本身抽象而複雜,講員必須在有限時間內同時處理經文、神學論述、文化處境與實際應用,還要面對來自不同地區、宗派與神學傳統的聽眾,在不抹平彼此差異的情況下,說出共同領受的信息,因此很容易將信息高度濃縮為一連串命題與宣告。從現場來看,神學方向清楚,宣告也相當有力,但處境的展開與實踐路徑相對有限。
解決方法並不是放棄宏大敘事。華福仍然堅持談福音、國度與教會,本身就是一種值得尊重的神學信念,也讓分散在不同國家與文化中的華人教會,能在共同的神學圖景中看見彼此的關聯。真正的問題是:如何讓宏大的神學敘事落地?
讓宏大敘事由故事承載
本屆大會已作出一些值得注意的嘗試:釋經講道之後,安排較具實踐取向的主題信息,再由主持人帶領圓桌討論與訪談;各類專題工作坊(Xplore 360)和交流小組(Affinity Group),也讓參加者從各自的處境提出問題。其中,公共神學工作坊以戲劇與對話呈現抽象議題,成為深奧神學進入具體經驗的一座橋梁。

題目越是宏大,就越需要細緻的故事承載;概念越是抽象,也越需要透過真實生命、地方教會案例與可實踐的行動落地。本屆大會並非沒有動人的故事:宣教士的生命見證、職場信徒前往烏克蘭服事的經歷,以及音樂劇所呈現的彭蒙惠故事,都令人感動;只是這些故事較多出現在見證與藝術呈現的環節,尚未充分進入主題信息的神學論述。因此,如何讓宏大的神學語言與具體教會經驗彼此連結,仍是華福下一階段需要探索的課題。
一場大會無法完成從神學命題到教會實踐的全部轉化。它更像提出議題、建立共同語言與開啟對話的起點。關鍵在於,這些宏大敘事能否在會後透過研討、培訓、地方教會實踐與數位媒體(如《使命門徒》Podcast)持續深化,並在不同處境中被檢驗和轉化。
二、從「講員中心」走向「講台共同體」
本屆大會最明顯的變化,是講台與信息設計。過去的大型培靈會或宣教大會,多以一位主題講員為中心,講員的聲望、講道時間與感染力,往往決定整場聚會給人的印象。本屆華福採取不同模式:除了釋經講員、信息講員,還有勉勵者、主持人與信息回應人。剛看到這些頭銜時,我甚至不確定某些角色究竟要做什麼。

多聲部的信息設計
幾天下來,我逐漸看見其中的理念:講台不再圍繞一位「主題講員」,而是由不同角色共同承擔信息傳遞。主持負責串聯,釋經講員負責釋經,信息講員講述主題應用,回應者延伸與反思,訪談則讓信息進一步落地。信息不再只是單一講章,而是一場由多個聲音共同完成的公共敘事。我願意稱之為「講台共同體」。這種多聲部的設計,也更貼近不少當代受眾在數位媒介中接收信息的經驗。
這種講台的「扁平化」並未削弱講道的力量,反而擴大了信息的承載方式;但它也帶來新的張力。
新形式帶來的新要求
首先是講員面對的張力。大會採取多講員、短講模式,多數講員只講一次,每篇約三十分鐘。部分信息偏向命題式宣告,敘事鋪陳相對不足;即使穿插故事,也往往很快推向結論,少了讓故事自然展開的空間。不過,隨著大會進行,講台對這種節奏的掌握也愈趨成熟。這不是簡單的好壞之分,而是新的講台模式提出的新要求:如何在更短的時間裡,不只把道理講清楚,也讓聽眾進入經文與故事的世界。
另一重張力來自聽眾。我聽見一些參加者疑惑:為什麼講道這麼短?為什麼不讓一位講員作較長時間的講解?這些問題未必表示他們反對改變,而是人們仍習慣以過去參加大型培靈會的經驗,理解這次華福大會的新安排。
改變也需要被說明
這裡可以看出敘事的重要性。如果大會在開幕時用幾分鐘說明設計背後的考量,講員與聽眾或許都能更準確地理解自己的角色。這不只是介紹程序,也是在回答:為什麼要改?這些改變希望帶領大會走向哪裡?華福的改變已經開始,但讓改變被說明、被理解的敘事,仍需要補上。
三、15%的敘事:從青年出席到共同承擔
敘事可以改變人的觀看方式,也可以為改變建立正當性。本屆大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敘事之一,是「35歲以下的青年領袖約佔參加者的15%」。這個數字在大會中被多次提及,使華福所強調的世代更新,有了一個具體而可見的指標。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15%這個比例,而是後來由這群年輕人發展出來的故事。
據一位參與發起者事後在Facebook上的記錄,大會開幕當晚,三位來自不同地區的年輕人聽見這個數字後,開始思考如何把這群人找出來、彼此認識,於是建立了一個IG群組。短短兩天,群組透過「一傳十、十傳百」,從三個人發展到近兩百人。到了大會第三天下午,這個自發形成的網絡在大會協調下獲得正式聚集空間,約兩百位青年領袖參加了「15% Gathering」。
由下而上發起,由上而下接住
這件事呈現了一種很有意思的模式:由下而上發起,再由上而下接住。年輕人先主動建立關係,機構沒有預先替他們設計好一切,也沒有袖手旁觀,而是在適當時候提供空間、資源與支持。這或許正是世代同行的一個真實雛形:青年不只是被邀請參加,也開始提出自己的問題、建立自己的網絡。
董家驊總幹事曾表示,他不希望上一代只替年輕人安排會議、設計事工,再邀請他們參加;他期待年輕人自己建立平台,甚至成為主角。從這個角度看,15% Gathering並非大會計劃之外的意外,而是具體呈現了青年主動創造、機構適時扶持的理念。
從青年參加到共同領導
然而,青年自主建立平台,也不能成為既有結構無須調整的理由。從「青年參加」到「青年共同領導」,仍有一段距離。當「15%的青年領袖」成為重要敘事,人們仍可追問:未來是否會有更多35歲以下的主題講員、敬拜主領、主持人和信息回應者?青年是否有機會進入籌備、決策與資源分配,而不只是擁有自己的交流空間?
年輕人的主人翁意識需要主動、創造與承擔;既有領導者也需要開放平台、權責與信任。15%是一個令人鼓舞的開始,但青年應被視為現在的同工,而不只是未來的接班人。
如果青年敘事沒有落實到制度與權責,它很容易停留在口號。世代同行,不只是一起出席,更是一起承擔。
四、科技擴大傳遞,相遇建立信任
本屆華福對科技的關注,不是大會之外的旁支議題。董家驊總幹事在會前介紹「時代聆聽,與神共創」時,已把科技高速發展帶來的社會與倫理挑戰,列為當代教會必須面對的新處境。「時代聆聽」,正是在變動的時代裡聆聽上帝的作為,辨識教會當如何回應。
這樣的關注也反映在大會安排中。工作坊(Xplore 360)設有「數位科技」專題,交流小組(Affinity Group)也有多個AI相關討論。AI不只成為議題,也實際進入聚會運作;我在講員的PPT與舞台劇影片中,都看見AI生成內容的痕跡。
科技也改變了聚會的呈現方式。現場由與會者透過手機收聽即時翻譯,避免逐句傳譯打斷講員節奏。官方也在網站和YouTube頻道直播開幕典禮、主題信息與閉幕典禮,以多機位拍攝和專業製作,讓未能親臨古晉的人即時參與。

信息持續流動
科技的作用也沒有隨著大會閉幕而停止。大會每日發布快訊,並透過社群媒體延伸討論;有人把講道影片放進NotebookLM生成摘要。隨著影片持續留在線上,信息還可透過YouTube Shorts、TikTok等短影音進入新的觀眾群。大會結束,信息仍在網路上流動。
信息可以上線,信任仍需相遇
這也帶出一個實際的問題:既然科技已能完成信息傳播,為何還要耗費金錢、人力與時間,把全球華人教會領袖召集到古晉?
如果華福大會的目的只是讓人聽幾篇信息,這個質疑確實成立。直播、錄影或線上課程,都能以更低的成本觸及更多人。然而,大會的目的不只是信息傳遞,也包括彼此連結、跨領域對話與宣教合作。科技可以把信息傳得更遠,卻無法取代面對面建立的信任。這或許也是大會直播主要信息,卻沒有直播交流小組、工作坊和大部分討論的原因:有些內容適合公開傳播,有些交流則需要人在現場。
這一點也反映在整個聚會空間的設計中。一走進會場,五面大型螢幕環繞舞台,黑色圓桌分布在會場裡,配合流動的燈光,營造出與過去華人教會大型聚會頗為不同的氛圍。大廳外設有五十週年拱門、書本造型的拍照區,以及幾個主題展覽,讓與會者在進出會場、停下拍照或閱讀展板時,也持續接觸大會所要傳遞的信息。走道旁的咖啡、點心和站立式交流桌,則讓許多對話自然發生在場次之間。
從講台、策展到公共空間,大會不只透過台上的信息來溝通,也試圖透過空間,引導人停留、相遇與交談。
讓一個帳號成為一張真實的臉
對我而言,這次大會最難忘的,不只是台上的信息,而是一次次真實的相遇:多年未見的老師、同學與校友,來自不同地區的牧者,以及過去只在Facebook上彼此關注、卻從未見面的朋友。早餐桌、巴士與走廊,成為分享異象、掙扎和服事處境的地方。

這些相遇把一個網路帳號變成一張真實的臉,也讓原本抽象的「全球華人教會」,成為一個個有名字、有故事、有服事處境的人。許多原本互不相識的人開始交換近況、分享異象,甚至相約會後繼續合作。這樣的相遇,本身就是大會珍貴的價值,也是AI時代不可取代的一種語言。
因此,我不認為數位平台與實體大會彼此競爭,而是各自承擔不同功能。平台讓信息持續流通,現場讓人建立信任、深化關係,也為未來合作創造可能。科技讓更多人聽見,真實的相遇讓人真正彼此認識。或許,衡量一場大會的收穫,不只可以問:「哪一篇信息最好?」也可以問:「我遇見了誰?又與誰開始同行?」
結語:新的說話方式,需要共同實踐
回到大會所期待的「聆聽、對話、更新」,對教會而言,聆聽時代必須以聆聽上帝的話為起點;唯有在上帝話語的光照下,我們才能辨識祂在不同處境中的作為,並學習彼此聆聽。
但聆聽只是開始。對話能否進入權責與資源分配,更新能否落實於講台表達、世代交棒和地方教會實踐,仍是華福需要回答的問題。改變不能只為了顯得年輕或現代,而應服務於福音、群體與使命。
改變若未被充分說明,容易被舊有經驗誤解;敘事若未伴隨結構與實踐,也可能停留在口號。華福尋找新的說話方式,不只是改變聚會形式,而是繼續探索如何忠實聆聽上帝的話、在時代中表達福音、讓不同世代共同承擔,並使所傳講的信息成為教會真實的生活。
因此,第十屆華福最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全球華人福音運動正在AI時代與世代交替之中,重新摸索自己要說什麼、如何說、由誰說,以及如何讓所說的福音真正成為群體共同的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