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疫情延期而中斷十年之後,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以「時代聆聽,與神共創」為主題,並圍繞三個議題展開:國度福音、整全使命和華人教會。筆者近幾年雖然參加過與宣教相關的特定議題華福聚會,但華福大會則是第一次參加。本次大會中不但有龐大的信息量,也有高頻率的人際連結,包括與闊別多年的朋友重逢以及連結新的事工同伴,可說是收穫豐盛。
華福運動在五十年前受到洛桑運動的啟發而誕生。而這屆的世界華福大會在節目的安排上也和兩年前的洛桑會議有些相似之處。例如每個主題信息都安排多位講員,傳遞不同觀點,每位講員的信息也都簡短,不超過三十分鐘。講員的安排也盡可能在地域、年齡、性別、服事領域與神學光譜各方面呈現平衡。
此外,洛桑大會安排其中一個夜晚以戲劇方式呈現韓國的教會歷史,華福大會也安排了一晚以音樂劇呈現宣教士彭蒙惠的生命見證。甚至行政後勤方面,例如大會住宿和接駁車的安排也相當類似。

但在工作坊的環節,華福大會則比洛桑大會更有彈性。洛桑大會期間有四天工作坊,但與會者事先需以選填志願的方式註冊工作坊,大會期間只能參加同一個工作坊,失去了多方學習交流的機會。而華福則只有兩天有工作坊 (Xplore 360),但開放給與會者選擇不同的工作坊。
美中不足的是,大會把「福音論壇」與「青年論壇」安排在與工作坊同一個時段,因此同時對工作坊和論壇有興趣的與會者只能兩者擇一。筆者因為兩天都在工作坊服事,因此錯過這兩場論壇,算是這次大會少數的遺憾之一。
每次舉行高規格的全球性基督徒網絡大會,都容易招致各方的批評,過去的洛桑會議如此,華福大會也是如此。筆者撰寫這篇心得感想時,在社群媒體上以及基督教傳媒(如香港的《時代論壇》)瀏覽了其他與會者和未參加者的心得與批評,有些與會者的批評值得思考,例如有人提出,講員出場時使用大屏幕播放巨型影音介紹,宛如明星登場,是否是在高舉人?
遺憾的是,少數未參加者的批評顯得以偏概全、捕風捉影,或是意識形態上的偏見,例如有人批評大會沒有為特定地區的華人肢體禱告,然而這絕非事實;或因為持特定政治立場的領袖僅僅是出席了大會,就被解讀為大會認同他的立場。這些都不是有建設性的批評(constructive criticism),而且往往流於情緒宣洩,恐怕無法真正為華福運動或華人教會帶來任何幫助。
第十屆華福會議雖不能說是「十全十美」,但筆者觀察到三個「全」,因此,筆者將從這三個面向來探討對這屆華福會議的領受,分別是整全、成全與完全。
整全(Holistic)
整全使命(Holistic Mission), 或譯為整全宣教,是近代福音派宣教學的重要發展,強調教會的使命不只是傳福音信息使人得救,也包括實際回應人的整體需要,使人與神、與人、與受造世界恢復關係、重歸和好。整全宣教在福音派世界廣泛被接受,很大程度上得益於1974年洛桑會議的倡議。《洛桑信約》(Lausanne Covenant)指出傳福音與社會責任都是基督徒不可推諉的責任。不過即使經過洛桑運動五十餘年的倡議,根據筆者過去的調查研究,華人教會過去的宣教實踐仍偏重傳講福音信息本身,或稱「屬靈」的事工。1 而現今的處境,強調社會公義、人道救援的信息更可能被任意貼上標籤,稱為自由進步派 (Progressive)或覺醒左派(Woke)。所以華福大會願意把致力於慈惠扶貧的馮韻兒的信息放在大堂,已可算是一種突破。
華福大會關於整全使命的主題信息,邀請的三位講員可說分別代表整全使命光譜上的不同位置。施達基金會總幹事馮韻兒認為整全使命不只是傳福音或做社會關懷,而是參與上帝使萬物與祂和好的工作,提醒教會走近受苦的人。曾在南亞宣教的馮浩鎏提出整全使命不是教會附加的事工,而是上帝對整個受造世界的心意,提醒教會走進世界。
曾在巴布亞新幾內亞宣教的陳維恩則指出,社會關懷是福音所結出來的果子,但是社會關懷本身不是福音,提醒教會:當什麼都是使命時,教會就失去方向。但筆者也欣賞陳維恩再三強調「我喜歡麥當勞的漢堡,不代表我恨肯德基的雞腿。」這也避免了西方式非黑即白的 “either… or…” 二元論思維,而採取可兼容並蓄的“both… and…”。雖然講員彼此之間的信息有些張力,但從隨後的座談來看,馮韻兒和陳維恩仍達成相當高程度的共識。將這三位講員的提醒放在一起,反而構成了本屆華福大會對整全使命最完整的平衡。
成全(Empowering)
三年前筆者參加一個關注穆斯林未得之民的國際宣教會議,會後我們的美國同工朋友(一位與筆者年齡相仿的中生代宣教學者,也是一位曾在中東服事多年的宣教士),在他私人網誌感嘆道:「二十年前,我是會場裡最年輕的一位;二十年過去了,我在會場居然還算是最年輕的之一……」2 他委婉指出嬰兒潮世代(Boomers)不願交棒的普遍現象,在好友圈中引起熱烈迴響和代際議題的討論。
過去筆者曾聽說華福大會邀請德高望重的牧師講道,結果遲遲不下台造成嚴重超時,其實筆者近年參與華人聚會仍遇到年長講員講了原定時間的兩倍還不願下台的現象,難道這是嬰兒潮世代領袖的特性之一?然而這種現象在這屆華福大會的大堂信息完全沒有發生!而在座位的分配上也沒有所謂的「主桌」,而是不分輩分、資歷完全打散。這可說是一種進步。
代際議題、青年世代的議題是本次華福大會的焦點之一,有多位講員提及,包括淡江教會 主任牧師莊育銘和本身是第二代華裔的美國宣教學者葉立揚(Allen Yeh)等。然而,要讓千禧世代、Z世代信服,不單單需要口頭上的教導,還要有具體的行動。本次大會華福總幹事董家驊特地預留名額給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信徒領袖報名,並在會中報告本次華福大會出席的年輕信徒領袖佔15%,更放手讓這些年輕領袖去組織他們自己的聚會,這些都是令人鼓舞的轉變。董家驊在會中提到有位教會牧師本身很想參加大會,但再三考慮後仍把名額讓給教會的年輕人,這樣的成全與犧牲令人相當感動。上一任華福總幹事陳世欽交接給董家驊時的賦權與成全,本身就是一種榜樣,打破了嬰兒潮世代不肯下放權力的刻板印象,這無疑是現今華福運動樹立的典範,盼望這種成全的文化精神(ethos)能影響華人教會。
完全(Complete)
筆者的夫婿向我們機構其他同工解釋華福會議時,將其形容為一個華人宣教大會(a Chinese mission conference),當時聽到他如此描述只覺得他對華福大會CCOWE)的認知有誤。在參加這次大會期間,筆者才忽然注意到,原來華福運動和華福大會的英文全名包含 “World Evangelism” 這兩個英文單字,所以按字面意義來看,華福運動的確可稱為一個普世宣教運動,華福大會也可說是一個宣教大會。華福運動的宗旨是「華人教會,天下一心;廣傳福音,直到主臨」,從字面上來理解其初衷應是連結全球華人教會以致力於普世宣教。然而筆者過去對華福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華」這個部分,以為這是一個全球華人教會彼此聯誼的網絡而已,也就是只有宗旨的前半段。不確定華福給筆者這種印象的原因,是否因為過去華福舉辦的活動較少與普世宣教直接相關,或是較少邀請宣教士參與。一個名稱當中有 “World Evangelism” 的大會,若只有少數宣教士出席,算不算是一種名實不符?一個歷時五十年的運動,如果只彰顯了宗旨的一半,是不是一種不完全?
但是這屆的華福大會,筆者聽到宣教相關機構提到,華福特地給了宣教士在世界各華福地區以外的名額,為此筆者感到相當受激勵,也很欣喜看到這次大會在大堂信息、工作坊、與講員安排上,涵蓋了整全使命、地極之民、散聚宣教等主題,並邀請參與過普世宣教的同道分享。最後一天的閉幕信息,華傳總主任王欽慈的信息更開拓了華人的視野,以非華人、拉丁美洲弟兄姊妹的宣教見證來挑戰我們,令筆者感到大會的信息臻至完全。希望在未來的華福大會,能繼續見到、聽到在第一線致力於普世宣教 “World Evangelism”的華人弟兄姊妹,並且更落實「廣傳福音」的宗旨,讓華福運動更加完全。換一個角度思考,若華人教會能更少聚焦於自身(華福宗旨的前半段)、更多聚焦於對外的普世宣教(宗旨後半段),或許反而更可能促進團結合一。
結語:一件美事
久違的華福大會已經圓滿落幕,許多講員的精彩信息或許日久之後我們會淡忘,但那些真實、觸動人心的故事,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連結,卻將深植心田。在這次大會中,筆者看到了整全、成全與完全。或許有些主內肢體會質疑華福大張旗鼓舉辦高規格聚會的必要性,但願當我們的主看到華福大會所成就的,也會如祂對打破玉瓶香膏的女子所說的:「她在我身上作的是一件美事」。